第二十一章 胡闹盘丝洞 师徒四人行走多日，秋去冬残，春光明媚，一路上看不完的景致。这天，正走着，忽见前 面有人家。唐僧下了马，说：“我看那里有个人家，想去化些斋吃。”悟空要去，唐僧不让 ，说：“今日天气好，又离村庄不远，比那荒山野岭不同，我自己去。”弟兄三人劝了多时 ，唐僧只是不听。沙僧说：“让师父去吧，若恼了他，哥哥化了斋他也不吃。”八戒就递过 钵盂，唐僧接了，直奔那庄院。到门前一看，院中只有四个女子在做针线，没男人，他就立在 门外等了多时。暗忖，我若化不来斋，也惹徒弟笑我，就又走几步，见茅屋前有座木香亭子 ，三个女子正踢气球玩耍。他看了多时，只好叫：“女菩萨，贫僧化些斋吃。”七个女子欢 欢喜喜迎出门，说：“长老，失迎了，里面请坐。”唐僧施了礼，随众女子过木香亭，穿茅 屋，后面却没有房屋，石壁上有一石洞。女子推开石门，里面尽是石桌、石凳，冷飕飕、阴 森森。长老只得进去，暗自心惊，生怕凶多吉少。女子问：“长老从哪座宝山来?”唐僧说 了来历。女子说：“远来的和尚好念经，姊妹们，快办斋来。”三个女子坐了陪唐僧说话， 四个女子下厨做饭，不多时，端上一盘人肉做的炒面筋，一盘人脑做的煎豆腐。唐僧一闻， 腥气冲鼻，合掌说：“阿弥陀佛，贫僧是胎里素。”众女子说：“这是素的。”唐僧怎肯相 信，不顾女子苦劝，起身要走。众女子就把唐僧按倒，把他一只手拦腰捆一起，双脚捆一起 ，吊起来，再把另一只手牵到前面，做个仙人指路。唐僧懊悔不迭，只怪不听徒弟劝，落入 火坑。女子们吊好长老，解开罗衫，露出肚皮，从肚脐眼中冒出丝绳，不多时把庄门封了。 悟空正在树上玩耍，忽见庄上一片光亮，慌忙跳下树来，吆喝说：“不好了，师父又 遭灾了!”八戒、沙僧顺悟空手指看去，那一片如银似雪。八戒说：“罢了，师父遇上妖精了， 我们快去救他!”悟空说：“你们守在这里，我先去看看。”悟空取出棒，三步并作两步赶 过去，见那丝绳不知有多少层，穿经度纬，如罗似网。用手按按，软绵绵，黏唧唧，有些黏 手。他正要举棒打下，又一转念，硬的好打断，软的不好打，惊动妖精，缠住老孙，反为不 美，就念动真言，拘来当坊土地问此处是什么地方，有什么妖精。土地磕了头，说：“这岭 叫盘丝岭，岭下洞叫盘丝洞，有七个女妖精。”悟空问：“有多大神通?”土地说：“小神 也不知，只知正南三里有一个温泉，名叫濯垢泉，原是天上七仙姑的浴池，自妖精占了那泉 ，仙姑再不来了。仙姑也不敢惹她们，可见她们有些神通。”悟空又问：“她们占此泉干什 么?”土地说：“洗澡，一天三洗，如今巳时已过，午时就来。” 悟空让土地回去，变做个苍蝇，落在路边草梢上等着。不多时，就听一阵沙沙声，丝绳不 见了，又现出庄院来。柴门开处，走出七个女子，说说笑笑向正南。悟空暗忖，且看她们如何摆布师父，就飞过去，落在前面女子的发髻上。后面的女子说：“姐姐，我们洗了澡，回来蒸 那和尚吃。”不多时，来到濯垢泉，四周围墙高耸，门楼壮观。女子开门进去，里面一池水 冒着热气。原来当初天上有十个太阳，被后羿射落九个，就变成天下有名的九大温泉，这濯 垢泉就是其中之一。悟空见那池子有五丈多宽，十丈多长，水有四尺深浅，清澈见底。池岸 有三间亭子，里面有两个描金衣架，就落在那衣架上面。 女子们脱了衣裳，搭在衣架上，扑通跳下水，尽情玩耍。悟空暗忖。我若把棒往水里一搅 ，一下子都打死了，但若传出去，我老孙打死光屁股女妖精，惹天下人耻笑，不如给他来个 绝后计。拿定主意，他变做一只老鹰，飞扑下来，把架上衣服如数抓去，回到路上，现出本 相。八戒说：“原来师父被当铺抓去了，你看师兄把他的衣裳都抢了来。”悟空说：“这是 妖精的衣裳。”八戒说：“你怎么给她们剥下来的?”悟空就说了妖怪被他使绝后计困在濯垢泉，可趁机救下师父赶路。八戒说：“师兄干事，好留个根，怎么不打死她们?即使我们救 出师父，她们回家再找件衣服穿上，不来赶我们?你不打，我去打。”悟空说：“我是不打，要 打你打。”那呆子抖精神，迈大步，直奔濯垢泉，见女子们正骂鹰哩。八戒色迷迷地说：“ 女菩萨，让我和尚也跟你们一起玩玩。”女子们破口大骂，呆子只作听不见，扔下钉耙，脱 了衣裳，扑通跳下水。女怪们一齐来打八戒，八戒变成一条鲇鱼，直往女怪们腿裆里钻。女 怪们抓他抓不住，打他打不到，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 八戒玩够了，跳上岸来，现了本相，穿了衣裳，高举钉耙，恶狠狠要筑下去。女怪们连声 哀求，说是她们虽擒了唐僧，并没杀害，也没动刑，情愿贴盘缠送他们上西天。八戒摇头说 ：“别说这话，一人一耙，各自走路。”就不分好歹，乱筑下去。女怪们顾命要紧，哪顾羞 耻，赤条条跳出来，双手捂住羞处，肚脐中咕嘟嘟冒出丝绳，漫天结了个大丝篷，把八戒 罩在下面。八戒慌了，抬脚想走，地上也是丝绳，如同铺了无数道绊马索。左一步，嘴啃泥 ，右一步，倒栽葱，也不知跌了多少筋斗，直跌得头晕眼花，鼻青脸肿，爬也爬不动。那女 怪一个个跳出门，跑回本洞，把丝绳收了，取几件衣裳穿上，叫出她们的七个干儿子。这七 个虫蚁是蜜蜂、马蜂、毒蜂、斑蝥、牛虻、抹蜡、蜻蜓。他们撞到妖精的网上，妖精要吃他 们，他们哀告饶命，情愿拜妖精为母，妖精就收了他们，让他们采蜜寻花孝顺她们。妖精吩 咐干儿子们，去斗唐僧的徒弟，然后到他们舅舅家相见。 八戒跌得昏头昏脑，直到不见了丝篷，才爬起来，哼哼唧唧地回到路口，说了方才的经过 。沙僧说：“那怪回去，定要伤害师父，我们快去救他。”三人牵上马，急匆匆来到庄前， 见前面有七个小妖挡路，最大的也就二尺多长。小妖说：“我们是七仙姑的儿子，你们欺辱 了我们母亲，还敢打上门来，看我们的!”七个小妖冲过来，乱打一气。八戒被跌恼了，发 狠举耙乱筑。小妖们见八戒凶猛，现了本相，一变十，十变百，转眼间变得千千万万，把天 都遮黑了，嗡嗡叫着扑过来。八戒乱扑乱打，怎么也赶不走。悟空拔一把毫毛，嚼碎了，喷 向空中，变成无数只黄鹰、麻鹰、黑鹰，白鹰、雕鹰、鱼鹰、鹞鹰，专降这七种虫蚁，一只 只嘴啄、爪抓、翅打，不一会儿把七小妖打得罄尽，地上积了尺余厚。 三兄弟闯入洞里，见师父正吊在那里呜呜哭哩。悟空挑断绳索，放下唐僧，问：“妖精到 哪里去了?”唐僧说：“都到后面去了。”三人各持兵器，找遍洞府，也没找到，猜是事先 逃了。弟兄们搀唐僧上了马，唐僧说：“以后就是饿死，我也不自作主张了。”八戒说：“ 你们先走，等老猪把房子筑倒，她们回来也无处安身。”悟空说：“卖那力气干么?一把火比 什么都省事。”呆子就点了一把火，把妖洞烧个干净。 师徒四人走了半晌，见到一座宏伟壮丽的庵观，门楣的石板上刻有“黄花观”三字。三藏 下了马，想进去坐一会儿，顺便化些斋吃。四人进了山门，二门上有一副对联：“黄芽白雪 神仙府，瑶草琪花羽士家。”进了二门，见正殿门关着，东廊下坐一个道士，在那里丸药。 唐僧合掌说：“老神仙，贫僧问讯了。”道士忙放下药，下阶迎接，请唐僧进了正殿。唐僧 焚香拜了三清，与道士见了礼，邀至客厅，五人坐下，两个道童就忙着操办香茶、果碟。 那七个女怪正躲在这里，道士就是她们的师兄。她们正在后面裁剪衣裳，见道童忙着端茶 送果，就问：“童儿，什么客来了?”道童说：“是四个和尚。”女怪问：“有个白胖的，还 有个长嘴大耳的吗?”道童说：“有。”女怪说：“你送了茶，给你师父递个眼色，让他来 ，我们有话说。”道童送上茶，递个眼色，道士就欠身说：“列位稍坐，我去去就来。” 道士来到方丈，众女怪跪倒说：“师兄，小妖有话说。”道士说：“方才你们来时，我正 丸药，这药忌阴人。这会儿又来了客人，待我招待了他们，有话你们慢慢说。”女怪们说： “我们就是被他们害得无家可归，才来投奔师兄的。”就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细说了一遍 。道士本来有些不耐烦，一听那白胖和尚是唐僧，师妹们又受了猪八戒的侮辱，气就不打一 处来，就取出一包收藏严密的毒药来，说：“这毒药是用百鸟粪炼制的，千斤熬一勺，一勺 炼三分，还要炒、煅、熏，才能成功，比黄金还贵重。凡人只要吃一厘，入腹就死，神仙也只 用三厘，马上气绝。这些和尚，怕有些道行，须得三厘。”就取过戥子，称出一分二厘，拿 过十二个红枣，每个都掐破皮儿，塞上一厘，放在四个茶盅里，又把两个黑枣放进一个茶盅 ，吩咐：“我去问他们，不是唐僧便罢，若是唐僧就教换茶，你们让童儿把这茶端去。” 道士换一件衣服，来到客厅，说：“刚才去吩咐童儿安排素斋去了。”唐僧连连称谢，道 士就动问来历，唐僧如实说了。道士喜形于色，说：“老师父原来是东土活佛，小道失敬。 童儿，快去换茶。”不一会儿，童儿端来五盅果茶。道士先递给唐僧一盅，见八戒个儿大，当 成大徒弟，依次递过，第四盅才给悟空。悟空眼尖，看出道士的盅里是黑枣儿，就说：“先 生，我跟你换一下。”道士说：“我是山野穷道士，方才只找到这十二个红枣，没办法，只 好另找两个黑枣作陪。”悟空不依，仍要换，被唐僧劝下，就捂着盅口，看他们吃。八戒先 一口把茶和枣都咽下去，唐僧、沙僧也吃了。一眨眼，三人脸色骤变，口吐白沫，栽倒在地 。悟空大怒，把茶盅劈脸掷去。道士用袍袖隔开，说出盘丝洞之事。悟空说：“你既做下这 事，定与她们一伙，也是妖精。不要走，吃我一棒!”取出棒来，劈头打去。道士闪身躲过 ，疾拔剑相迎。七个女怪赶来，悟空乱打过去。女怪忙敞开怀，从肚脐中冒出丝来，搭起天 篷，想罩住悟空。悟空瞅个空子，一筋斗走了。转眼再看，丝绳穿经度纬，转眼间把黄花观 遮掩得无影无踪。悟空暗自心惊，难怪八戒跌得这么惨，不知如何对付。就又拘来土地，盘 问妖精的来历。土地叩头说：“小神查点了，是七个蜘蛛精，那丝是蛛丝。”悟空既知妖精 底细，也就有了破法，让土地回去，从尾上拔下七十根毫毛，变成七十个小悟空，再把棒变 成七十把双股叉，让每个小悟空持一把叉，自己使一根，叉进丝绳，喊一声号子，一齐使力 拧叉。不多时，丝绳都被搅断，每把叉上都缠了一大团丝绳，拖出七个笆斗大的蜘蛛来，直 叫：“饶命!”悟空说：“你们叫道士还我师父、师弟，我就饶你们。”女怪高叫：“师兄 快放唐僧，救我们性命!”道士说：“我要吃唐僧肉哩，顾不得你们了。”悟空勃然大怒， 说：“你不还我师父，且看你师妹的样子!”把叉一晃，变成一根铁棒，一顿打， 把七个蜘蛛打得稀烂。再把尾巴一摇，收了毫毛，抡棒冲进山门去打道士。道士兔死狐悲， 心中不忍，举剑来斗悟空。斗不几十合，道士力怯手软，就脱去外衣，双手一举，只见两肋 下不知有多少眼，眼中迸射金光，把悟空罩住。悟空在金光里欲进不得，欲退不能，左右也 无法移步，想往高处纵，一头撞上金光，跌个倒栽葱。觉得头皮疼，一摸都摔软了。正无计 脱身，灵机一动，变成一只穿山甲，往地下一钻，钻出二十多里，方才露出头来，回头看那 金光，罩有十多里方圆。 悟空现了本相，忍不住伤心落泪，忽见一个妇人身穿重孝，手提纸钱、浆饭，啼哭着走 来。他躬身问：“女菩萨，哪里去?”妇人说：“我丈夫被黄花观主毒死，我去上坟。”悟空 也哭着说：“我师父、师弟也被那妖道毒死了。”妇人说：“他是百眼魔君，又叫多目怪， 金光厉害无比。只有一位圣贤能破金光，降伏道士。”悟空问：“是哪位圣贤?住在哪里?我 去请他。”妇人说：“千里之外有一座紫云山，山上有个千花洞，洞中有个毗蓝婆，能降此 怪。”悟空问：“那山坐落何方?”妇人用手一指，说：“正南就是。”悟空回头一看，妇 人却不见了，慌忙礼拜，说：“是哪位菩萨?弟子摔昏了，没能认出。”半空中回答：“大 圣，是我。”悟空抬头看，原来是黎山老母。 悟空谢了，一筋斗来到紫云山，寻到千花洞，见洞中静悄悄的，阒无声息。又往里走了几 里，见一个道姑端坐云床上，就上前施礼，说：“毗蓝婆菩萨，问讯了。”菩萨下了云床，还 礼说：“大圣从哪里来?”悟空惊问：“你怎么认识我?”毗蓝婆说：“当年你大闹天宫，天 下皆知，谁不知你的模样?”悟空说明来意。毗蓝婆说：“我已三百年不曾出门，在此修炼 ，你怎么找来的?”悟空不便说出黎山老母指点，就说：“我是地里鬼，不管谁住哪里，都 能找到。”毗蓝婆说：“一来我看你的面子，二来不可灭了求经之善举，我跟你去。”悟空 问：“带什么兵器?”毗蓝婆说：“我有根绣花针，能破那怪。这针是小儿在太阳里炼的。 ”“令郎是谁?”“昴日星官。” 不多时，已看到灿灿金光，悟空说：“那就是黄花观。”毗蓝婆从衣领上取下一根绣花针，只有眉毛粗细，五六公分长短，望空抛去，一声响，破了金光。悟空按落云头，进了观， 见道人合了眼呆站着，取棒要打。毗蓝婆说：“先别打，看你师父去。”悟空忙来到客厅， 见三人都躺在地上，无声无息，不由垂泪。毗蓝婆说：“大圣莫悲伤，我这里有解药。”就 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拈了三粒红丸儿递给悟空。悟空撬开他们的牙关，每人塞一丸。不上 片刻，三人一齐呕吐，醒转来。悟空说：“你们吃茶中了毒，多亏毗蓝菩萨搭救，快来拜谢 。”唐僧三人忙起身谢了。八戒说：“我得问那道士，为什么害我。”悟空把蜘蛛精的事说 了。八戒大怒，取耙要筑那道士。毗蓝婆止住，说：“天蓬息怒，大圣也知我洞中无人，让 他给我看门吧。”悟空说：“你叫他现原形让我们看看。”毗蓝婆一指，道士跌倒在地，现 了原形，是一条七尺长的大蜈蚣，就用小指挑起，驾祥云转回千花洞。八戒说：“这妈妈儿 这么厉害，就能降这恶物?”悟空说：“她说她儿子是昴日星官，那昴宿是只大公鸡，她就是 老母鸡了。鸡专降蜈蚣，所以能伏他。”沙僧寻些米，安排了斋饭，四人饱吃一顿，一把火 烧了黄花观，直奔西天大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