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单回答:陈友谅本来是一个工于心计的阴谋家,但其形象却在二手史料的长期渲染下变成了一个急不可耐的跳梁小丑。
毫无疑问,陈友谅弑杀徐寿辉篡徐宋这件事做得并不成功,导致徐宋大量势力脱离自己(明玉珍建立明夏,欧普祥割据袁州归顺朱元璋,赵普胜余党投降朱元璋,等等,当然这也有徐宋自身比较散装的因素),一定程度上为其覆灭埋下了伏笔。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我们看到的陈友谅弑杀徐寿辉的具体过程很可能是经过朱元璋集团润色加工的产物,人为突出了陈友谅的急躁无谋;现实中,陈友谅做事很可能也是讲究了一番铺垫,表演较长的一段戏码。
现在我们看到的、由主流(二手)史料构建的通说,是如此描述陈友谅弑杀徐寿辉的:
按照这种说法,1358年(徐宋天启元年)秋,陈友谅攻破南昌后,徐寿辉在汉阳尚能独立自主,在许多大政方针问题上同陈友谅对抗。1359年(徐宋天定元年)十二月,徐寿辉不顾陈友谅反对,坚持东下迁都龙兴(南昌),途中突然在江州(九江)被陈友谅伏击后扣押,从此失去了人身自由。陈友谅乃“自称汉王”。1360年(徐宋天定二年)闰五月,陈友谅挟持徐寿辉东下攻占韩宋江南行省(朱元璋政权)太平府后,在采石矶假装派遣部将向徐寿辉报告情况,暗中让壮士突然用大铁锤打碎了徐寿辉的脑袋,弑杀了徐寿辉。随即陈友谅自立为大汉皇帝,改元“大义”。
如果这种说法是真的,那么陈友谅在半年内先扣押、后弑杀,完全使用暴力对付徐宋皇帝徐寿辉,连一点掩饰工作都不做,不仅行动急躁、手段粗暴,而且不择时机、不顾场合,其间防止赵普胜反对的办法也是突袭杀死赵普胜,可以说是无所不为、胸无城府、政治能力低下了。
然而,陈友谅在徐宋政权内主要的反对派明玉珍所建立的明夏政权,却留下了这样的一手史料:
主持立碑工作的戴寿、刘祯等人都是明夏的重臣,是明玉珍入蜀经略的亲历者,因此碑文是效力很强的一手史料,远胜明代官私书籍等二手史料。按照这块明夏官方所立碑文的说法:
1358年(其实是徐宋太平三年/天启元年,碑文作天启三年可能是为了革除倪文俊在汉阳挟持徐寿辉时使用的“太平”年号)二月,徐宋镇国上将军、统军都元帅明玉珍奉(徐)宋皇帝徐寿辉之命入蜀,先攻占夔州、万州,四月间占领重庆,之后占领泸州,当年冬季占领叙州(宜宾)。徐寿辉遂晋升明玉珍为广西两江道宣慰使。
1359年(徐宋天启二年/天定元年)六月,明玉珍破李仲贤(大概就是韩宋西路北伐军的李喜喜,此时入蜀自称青巾军)于普州,李喜喜退回成都。此时陈友谅已经开始专权,派特务刺杀明玉珍不成,遂趁明玉珍出征广安的机会暗杀了明氏的幕僚、徐宋陇蜀行省左右司员外郎鲍玉等七人。徐寿辉遂晋升明玉珍为陇蜀行省参政;因陇蜀行省并无其他长官,明玉珍遂为该省长吏而实际上建立了自己相对独立的地方政权。
1360年(徐宋天定二年)春,李仲贤等人奔平元(大概就是兴元/汉中,明玉珍恶元而改),所部青巾军瓦解。明玉珍得知陈友谅胁迫徐寿辉封其为王(即汉王),大怒,对其进行批判,并上书请求徐寿辉让徐氏自己的太子监国。徐寿辉遂晋升明玉珍为骠骑上将军、陇蜀行省左丞。夏,明玉珍擒李君诚于五面山,傅德(疑似即傅友德)等人败走出川(应该是去投奔陈友谅)。明玉珍得知徐寿辉被弑,遂为徐寿辉发丧。十一月,明玉珍包围九顶山。
1361年(徐宋天定三年)四月,明玉珍平定成都。占领潼川,消灭向寿福,基本平定蜀中。明玉珍转而集中兵力于三峡,准备讨伐陈友谅。十月,明玉珍自称“国王”(可能是宋王,也可能是夏王,但不会是钱谦益等人所谓的陇蜀王),不改变大宋(徐宋)国号、天定年号,追尊徐寿辉为大宋世宗应天启运献武皇帝。之后,明玉珍平定播南、巴州、天宁州,擒熊文弼于牛头寨。十一月,明玉珍行郊望礼,祭祀天地日月山川星辰。
1363年(癸卯岁)正月朔旦,明玉珍称帝,国号大夏、改元天统。[1]之后,明玉珍在1366年(明夏天统四年)去世,享年38岁,连“国王”时期在内一共在位六年。
这份一手史料的信息很多,不少都足正二手史料通说之误(明玉珍入蜀经略的时间线[2],明玉珍官爵晋升之路,等等),但对于本题而言值得关注的内容(即同陈友谅相关的内容)有以下几点:
0、从碑文以外的其他一手史料中可知,原系倪文俊部下统军元帅的陈友谅在1357年诛杀倪文俊接管倪文俊嫡系部队后,先被徐寿辉晋升为某道宣慰使,1358年攻占安庆后、经略江西时又被徐寿辉晋升为徐宋中书省平章政事、总兵官:
1、陈友谅在1359年夏秋之际业已控制了徐宋中央政权,开始排斥异己;有关这一点还可以参考陈友谅本人的幕僚刘夏的记载:
可见,陈友谅在1359年(天定元年)就已经当上了徐宋中书省的丞相,也即徐宋的权臣,在同徐寿辉的政治较量中占据上风了;
2、陈友谅在1359年底扣押徐寿辉后,并非自立为汉王,而是逼迫徐寿辉封自己为汉王;
3、扣押徐寿辉后,陈友谅一面继续挟徐寿辉以令徐宋诸帅,发放包括但不限于晋升命令在内的各种政务文书;另一面似乎对外宣布徐寿辉因某种原因不能视事,可能取得了汉王监国(或是假黄钺、录军国重事)一类的摄政名义。否则,明玉珍上书批判陈友谅时就不必建议徐寿辉让太子监国,而是应该要求徐寿辉亲自主持政务;
4、陈友谅弑杀徐寿辉并篡位称帝后,依然大方地向明玉珍等徐宋诸帅派遣使者通报了此事;而明玉珍等陈友谅在徐宋内部的反对派尽管识破了陈友谅弑君的真相,一时对此竟也无可奈何,直到一年后才起兵对抗陈友谅(此时陈友谅已遭遇龙湾之败,实力、威望均已经大幅下降了);可见,陈友谅大概率并没有像通说中那样公开弑杀徐寿辉,而是以先前已经对外宣布的徐寿辉不能视事的消息为伏笔、采用了自信能够保密的暗杀手法;
5、综上所述,从与之对立的明夏官方遗留的一手史料来看,陈友谅并非明代以后二手史料构建的通说中所描绘的那样行动急躁、手段粗暴,相反还颇有心计、步步为营,能够施展环环相扣的阴谋:先是同徐寿辉在迁都问题上进行政治斗争并取胜,成功获得中书省丞相的职位;进而排斥异己,成为徐宋权臣;而后再在迁都过程中用突然伏击的手法把徐寿辉扣押,逼封汉王;接着对外宣布徐寿辉不能视事,自为监国摄政角色,从而为弑君篡位埋下伏笔;最终在半年后暗杀徐寿辉,以摄政身份篡位称帝。而这一系列操作,又始终伴随着陈友谅本人亲自领导的军事胜利给自己带来威望上升的过程,使陈友谅在进行阴谋的每一步时都能以军事威望压服徐宋内部的反对派。上述一整套篡位手法,正同日后的朝鲜王朝始祖李成桂相似,不知道李成桂是否从迁居高丽的陈、明二家后裔口中得知徐宋故事而获得启发。
显然,陈友谅并非明代二手史料构建的通说中那个毫无政治头脑的角色,而是一个工于心计的阴谋家。他充分吸取了故主倪文俊失败的教训,步步为营,层层递进,终于成功篡夺了徐宋。然而,陈友谅弑杀徐寿辉一事毕竟未能保密,导致徐宋内部诸帅的不满,加之他弑君后不久便在同朱元璋的龙湾之战中遭遇重大军事挫败。在朱元璋集团军事、政治的双重攻势之下,徐宋内部诸帅遂纷纷脱离陈汉,陈友谅试图和平篡夺徐宋政权、化宋为汉的阴谋终于以失败而告终。
在同陈友谅的漫长冲突中,朱元璋为统战徐宋诸帅自然对陈友谅的弑君暴行大加渲染,进行了一系列丑化加工,以突出其恶逆非道,结果确实也收到了奇效。这些润色加工后的材料被载入明代写定的二手史料,成为通说,从而隐去了陈友谅的阴谋诡计,人为突出了他急躁无谋的形象,让陈友谅从一个工于心计的阴谋家变成了急不可耐的跳梁小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