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前是田，院后有池塘，池塘边有河。
你知道它最终会和其他分支汇合，流入三江，奔向东海。
可你不知道那河上的船，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它就那样摇摇晃晃，荡开浮萍，惹得那群鸭子不满意，摆摆尾巴躲进水草丛里聒噪。
是早晨呀，跟奶奶去买菜，沿着河可以走到集市。
集市上有一百个你要问好的长辈，和一百个像你一样跟爷爷奶奶出来买菜的小人儿。
那时候没有儿童乐园，馄饨摊成了小朋友寄存处。
馄饨一块钱一碗，一碗有十个，
小笼两块钱一笼，一笼也有十个。
奶奶买菜回来了，说今天的河鲫鱼顶新鲜，付了你的早餐钱，又带了一屉小笼包给爷爷。
你不喜欢家里种了一片竹林的黄大爷，因为他总笑话你长到三四岁怎么还要奶奶抱着上街，每次路过他家，你就不要奶奶抱了，从拉着奶奶的手慢慢走，到跟着奶奶慢慢走，后来就都不用奶奶抱了。
家里那条阿汪，有时候跟你们一起去买菜，有时候去找自己的小伙伴，但你们回家的那个时间，它经常等在家门口的石桥。
有一年冬天早上阿汪出了门就没有再回来，爷爷找了好几天，又等了好几天，闷闷不乐了好几天，还骂了那些吃狗肉的人好几天。
你想着阿汪也许是去刨上次烤剩下的番薯了，也可能是去了三爷爷的草莓田，又或者钻进了哪个稻草垛子里取暖。
过了一阵子爷爷又领回家一只汪，那只特别凶，你都害怕它，见到它都绕路走，可你爷爷特别喜欢，它也特别听你爷爷的话。
这次成了爷在狗在。汪还小的时候是爷爷溜它，汪大了成了它溜爷爷。有一天爷爷实在溜不动了，试着让它自己玩儿。它出去玩了爷爷就边扫院子边等它，身影要多哀怨有多哀怨。
汪喜欢吃奶奶做的红烧排骨，肘子肉汤也是它爱的菜谱。小时候你觉得奶奶做的菜比外婆做得好吃许多，你奶奶笑着说当然啦，不然你爸爸怎么讨的你妈妈，你爸爸说当年你妈妈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也是这样讲的呀。
一旁的爷爷不说话，笑眯眯地抿了一口白酒，问你要不要尝尝，说着用筷子沾了一点粟烧送到你舌头上。
春天的时候田里开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黄澄澄金灿灿，一直蔓延到另一个村庄。
这个时候别的小朋友放鹞，你和表姐表妹也放鹞。妹妹跑得最快，所以每次她都辛苦些，姐姐喜欢拗油菜花，编个花环也很好看。
柳絮儿一飞田里能吃的东西就会有好多，豌豆儿开花，蚕豆儿也长得结实了起来。它们都是清水一煮，洒点盐就特别好吃的东西。爸爸一人能吃掉一大盆，你一人也能吃掉一小碗。
到了清明奶奶还会张罗着包饺饺团团，再拿出一句一点虔诚念下的佛经。
祖宗大人收佛经，囡囡囝囝吃青团。
祖宗大人托个好来世，囡囡囝囝今生求平安。
等天气再热一点，院子里的枇杷就开始一捧一捧地冒出来了。
东边那株瘦小却甜，西边那棵枝大叶大，不小心也蔓到隔壁人家。
第一个吃上家里枇杷的肯定不是你，树上的麻雀比你更馋。
夏夜看得到星星，奶奶一定摇着蒲扇给你讲牛郎织女、嫦娥后裔。
蚊帐挂好了，灯也关掉了，外面的蛙开始开会了。
月光偷偷爬进你房间，问你今晚的故事好不好听，你看看窗外大地被晕染成清辉，远山重重叠叠，心里倒想反问月亮，天上冷不冷清。
妈妈说你要去城里读幼儿园，所以秋天到了你也就离开了那座老宅。
城里的幼儿园什么都有，有温柔的女老师，可爱的小朋友，看起来很厉害的保健阿姨，放学了门口还会有卖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摊贩。
你也参加了各种兴趣小组，从珠心算奥数书法国画到琴和舞蹈班，认识很多很多小朋友，周末开始去这个小朋友家那个小朋友家玩。
他们的家和你在城里的家一样，自己只能有一个小房间，大人们周末也还是很忙，走的时候也总不忘锁上防盗门。
爷爷奶奶来看过你几次，带着你喜欢吃的这个玩的那个，在客厅里堆成一座小山。可是妈妈说那样会把你惯得没什么样子没有规矩不像女孩子。
爷爷奶奶搓搓手搓搓衣角，你想他们大概也和你一样不喜欢城里的房子，所以后来渐渐地就不怎么再来。
你有一个很厉害又很宠你的表哥，从小上到大的重点，经常帮你写作业也带着你打游戏机。姨妈宠你像亲生女儿，给你买花裙子和hello kitty，把你喜欢吃的基围虾剥好了放到你嘴边。外婆也宠你，考一次一百分就多塞给你许多零花钱。
越来越多的寒暑假你很少再去爷爷奶奶家，可曾经爸爸妈妈和你的房间没有怎么变，摆设也都还是当年那样。
后来汪老了，浪不动了，很多时候就趴在爷爷脚边，陪着爷爷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奶奶找到了新的事做，和一群年纪相仿的老姐妹开始念佛，手边经常有一个箩筐，里面放着念佛会用到的东西。
老宅装修了几次，没了什么原来的样子。
再后来城市扩建，池塘被填了，河也被填了，石桥也不在了。
集市不见了，取代它的是菜市场。
早餐摊还在，表弟一次能吃一碗馄饨一屉小笼包，偶尔还加茶叶蛋。只不过当年煮馄饨的阿嬷早些年已经走了。
你去远方读大学之前老宅终于也是确定要拆了。
爷爷说其实人老了要那么大的房子也没什么用，一张饭桌一张床就够了。
只是你知道他们在那里度过了大半辈子，拆掉的不只是墙瓦。
是他们的根基，是爸妈的燕尔，是你的小时候，也是曾经的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