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良辰美景里，谁又不是局中人
恋与制作人是火了，可游戏行业还在资本化的社会里摸索前进。这样一场良辰美景里，谁又不是局中人
(零)可能有些人听说过，去年夏天，日本一家公司推出了二次元婚姻注册服务。做推广的时候找了一家酒店，现场演示怎么和动漫妹子礼堂完婚。新郎戴了一整套VR设备，还借用了棉花糖棒来“亲吻新娘”。
群众其实不能说什么。哪怕端着键盘打出一排“666” “死宅钱好赚”，也不能说对动漫人物的感情就不是真的。
角色是假，但是感情可以真。
这句话放在《恋与制作人》的玩家身上也不过分。这个游戏抓住了2017年的尾巴，一炮而红。
媒体说这是中国首个乙女游戏，其实前面尝试的人多了，没成事罢了。橙光也走这个路线，奈何制作不大，美术和音效都差点意思。
但是也不好说，其他游戏就算成事了，会不会也像这样，连着游戏和背后的公司，卷进一波又一波的舆论风暴里。
（一）
《恋与制作人》的制作公司叠纸网络，前段时间换了公司地址，人家15年就融完了1.5个亿的B轮，手头宽裕。
叠纸网络的CEO姚润昊在参加IDG资本主办的某次demo会时说，“我们其实没有太大融资的需求，但如果各位投资人手上有相关的项目，我们可以合作投一下。”
也是15年，叠纸发行的奇迹暖暖甫一出街，迅速登顶各个榜单。次年夏天，奇迹暖暖出征韩国。
可能是那个时候叠纸留意到了乙女游戏，因为产自韩国的Mystic Messenger是许多乙女玩家的心头好，质量上佳。
同样是多主角剧情，同样是一点点推进攻略，甚至同样有一个霸道总裁的角色——有玩家指出这是抄袭，这个罪名坐不实，但借鉴应该跑不了。
不过，叠纸借鉴的过程中，可能忘了领会中心思想：女玩家的钱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赚。
Mystic message本身是个不花钱都能玩的游戏，而更普遍一点的付费制度，则像玩家说的，“大多数游戏，零氪玩家可以体验一把，微氪和低氪可以顺利推完，中氪和重氪就可以玩得比较帅气。”
从奇迹暖暖开始，叠纸的付费制度就设计的不甚友好，为了置装而大笔花钱是常态。到了恋与制作人，更是不得了，“我就没见过这种，哪个程度的玩家玩得都不开心的游戏。”
媒体和围观群众津津乐道的那些：温柔的电话，嘘寒问暖的短信，甜蜜的约会，统统都是钱呐。
姑娘们分分钟就放弃了一只口红一双鞋，甚至是一台电脑，北上广房子里的一个平米。
是的，有玩家花了十几万，就算是学区房也抵得上一片瓦。
芒果adc在微博和B站上，放出自己解锁的主故事剧情和约会剧情。当时约会部分只有变化寥寥的绘图和文案，没有配音。
这些也花了芒果7万块。人民币。
“要么高氪，要么不氪，”这是芒果总结出来的，“氪几千块和不氪没什么区别。我为什么一直氪呢，因为有一次氪了一万抽钻石池，就只抽到一张新的R卡。气哭了。当场决定把剧情全发出来，大家看过了就不用自己氪了。”
可是媒体和其他游戏同行纷纷哗然：女玩家的钱原来这么好赚。上线一个月流水就是一个亿。知乎上跳出来一个问题：如果苏州叠纸月收入一个亿，会怎么影响苏州的经济？
经济不知道会有什么影响，不如先担心下次的KPI，还能这么好看吗？
在奇迹暖暖时期叠纸就以低回复，低效率著称。这一次，不仅把氪金制度延续下来，还把开启了全程自动回复的运营客服一起带了过来。
找QQ客服，只能接到“人数众多，请耐心等候”的回复；拨电话过去，上班时间也提示关机。至于官方微博，不是为了推广，都不会更新。
要知道，身为叠纸老板，姚润昊2016年的演讲，可是音犹在耳。
还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姚润昊就通过完全的线上作业完成了暖暖系列的第一站《暖暖的换装物语》。13年正式成立叠纸网络，第二站《暖暖环游世界》由猎豹发行，迅速爬上中国区App Store第一。
2016年，他参加B站牵头的二次元产业大会，头衔是首席执行官。
“现在这个行业需要什么呢? 就是需要底线，需要二次元精神，每一家公司都应该有一个自己内心的职业操守的准绳”，姚润昊在演讲里这样说。
距离他放下这几句话，还不到两年，恋与制作人的官博评论区，就已经被玩家的怒气塞得满满当当。塞不下，就自己建一个账号，专门祈愿叠纸倒闭。
其中一个微博账号这样说，“叠纸是一个公司，我希望它倒闭就能倒闭？它要是真的做不下去了，肯定是公司里子出了问题。”
很多时候就怕莫须有的名号。微博上甚至有人猜测这是趁火捞钱，这一波完了就溜。
被玩家疯狂批斗，叠纸终于有动作了。在春节期间，放出了一条TVC广告。官方微博也更新了。
只是，更新内容是一纸致歉书。
（二）
道歉就是为了这条TVC的。
本来，今年的情人节春节挤在一起，一个恋爱游戏牟足劲放大招，也可以理解。更不要提跨入新年后，日本手游《旅行青蛙》的异军突起。
极光大数据的统计里，《恋与制作人》再火，装机量爬升到1200万也花了一个月时间。而《旅行青蛙》装机量飙过2500万，只用了短短10天。
人不如蛙。二次元世界竞争也如此激烈啊。
尽管发布TVC的时机和目的不能验明，但春节假期，向来兵家必争。尤其是年轻人面对亲戚朋友实在焦头烂额之际，能靠帅气纸片人调节心情，也是美滋滋。
然而春节过完了，《恋与制作人》就和叠纸一起，走进了中国网络游戏投诉排行榜前三。
三分钟的视频，几乎没有哪里不被指责。广告内容由三个小故事组成，首先是几个女玩家为了维护自己喜欢的角色，在大巴车上吵架。紧接着是KTV里，玩家用四台手机“晒老公”。最后是面对母亲催婚，玩家说李泽言就是自己的男朋友——就是那位霸道总裁。
微博上，用户歪酱括弧笑发文说，“女性就会在公交车这样的公共场合里大呼小叫？女性聚在一起就比物质？在面对逼婚的时候不能理智地解决问题而要用游戏人物来蒙骗家长？女性在你们眼中就是这样的是吗？”
弄成这个样子，怕是叠纸忘记了“乙女”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日文里，这个词指“未婚少女”。换算一下年龄，放在国内，就是90后和00后。就算是三十岁以上的玩家，那也是80后。这样一批年轻人，有哪个不是走过了近几年轰轰烈烈的女权运动的？
“我觉得，在我们的社会，我们的国家，不同认知之间——两性之间——矛盾冲突越来越严重，严重到令人不安的程度。”知乎用户OpticalB说，“这次广告，很多男人看了就觉得‘你们才知道你们女玩家是这幅德行？’ 然而实际上女玩家们别看微博上叫得欢，现实里一个比一个踏实正经。
“反过来也一样，不少女孩看到男生打gal就觉得肯定是屌丝。其实人家只是爱好，现实中往往成绩不错或者有正经工作，说不定还是行业精英。我们都对另一种性别的人类产生了性别偏见和刻板印象。”
不错，这是绝大多数玩家指责叠纸的原因——唯独有一个地方对不上号。
B轮融资和推出《暖暖环游世界》的2015年前后，姚润昊有一段时间集中曝光。有时候是接受媒体关于暖暖的采访，有时候是跟着IDG的创业大赛在各个高校跑。他反复提及了一点，“目前我们团队共有27人,其中女性成员占了20人。这是与传统游戏公司差别最大的地方，女性员工发挥了绝大的作用。甚至连主程级别的程序员都是女生。”
主创和团队都是女生，怎么是两性之间的偏见呢？
很多玩家指责制作团队直男癌，但是这家公司两百多号员工，80%都是女生，还都是90后。就算是最终要大老板拍板，姚润昊自己也是88年的。
相比于两性矛盾，同性之间的恶意更难以想象。达尔文一点的说法是，同性为了争夺配偶，存在天然的竞争关系。到了现代是没这么严重，可是滚滚历史进程里，烙下的印记实在是丢不掉。
策划团队主力是女性，是一个细思极恐的事实。物化也好，敌意也好，对女性的刻板印象不仅来自男性，一部分女性已经堂而皇之地接受了“女性就该怎么怎么样”的观念。
学究一点说，这叫“内化”。尽管同样身为女性，但却接受了社会上对于女性的刻板印象。这当中有一个自我说服的过程，去认同这些刻板印象是有价值的，并最终接受。
问题的关键，就变成了主观与否——丑化玩家已经是板上钉钉，但是叠纸公司里，《恋与制作人》团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意识形态，出现了政治不正确？
不过意识不到的话，也不怪它。叠纸已经不是做游戏的人——姚润昊自己，早就是资本游戏牌桌上，深陷于此的局中人。
（三）
帮IDG站台的时候，在四川大学姚润昊做了创业经验分享。“我知道，什么投资人最不靠谱，他其实也没有多少钱，天天纠结。我们跟IDG合作的原因，就是除了IDG高大上之外，最重要就是有钱。”
姚润昊不愧是早稻田大学金融专业的，想东西很实际，拎得清。即便是在后来的二次元产业大会上，他也直截了当地说，“什么是二次元呢？其实我也不是很懂。”
二次元也好，游戏也好，不过是载体罢了。载体可以有很多种说法，用姚润昊的说法，游戏是艺术和商品的结合。“把它做得更完善，更大，被更多人接受，然后创造更多的收益，这个上面还是有商业逻辑可寻的。”
至于选择女性向游戏作为切入点，“怎么说呢，就是想做一个游戏玩，也希望自己做的游戏比较有前途，就想，游戏行业的竞争非常激烈，所以不要和大公司做一样的事情，因为我们没有他们那么大的竞争力。”
说穿了就是一个策略嘛。策略面前无性别。
玩家指责叠纸“物化”女性，这个词最早来自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后来由几代思想家和学者研究。社会学家瑞泽尔，说过这样一段话：
“资本主义社会的人们面对一个由他自己‘制造的’现实；他置身于此现实的怜悯之下；他的活动限于利用某些特定的规律以实现其自我的利益。但即便如此行动，他仍然只是事件的客体，而非主体。”
叠纸的春节广告像一记拳头。捶得太猛，以至于玩家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这个“创造”出来的现实里毫无主动性。
且不说游戏设计的本就如此——短信回复不能自己编写，无论什么反应都会回到同样的轨道——就算退一步，玩家是自己在为自己花钱打造一个浪漫世界，也逃不过成为商业暗局里的一盏小小的灯——能不能亮，自己做不了主。花钱也做不了。
这暗局能亮起来吗？能像姚润昊在演讲里说的那样，“敬畏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吗？
这个话说的模棱两可。姚润昊到底是觉得这个行业没底线，所以呼唤一下；还是觉得这个行业有底线，大家要站好？
最关键的地方被悄悄推开，不管这个行业怎么样，叠纸是“一个有操守的公司”。
（四）
从致歉书上看，叠纸多多少少觉得自己委屈了。
2014年WMGC游戏制作人论坛上，姚润昊讲了暖暖的成功事迹，表扬了暖暖背后的团队，“他们有一颗热爱游戏的少女心。我们这个团队里的策划和制作人要么是女孩，要么就是能把每个玩家当成自己女朋友去细心对待的人。”
作为老板姚润昊这么说，是在鼓励员工。可是制作团队好像把这话当真了。
叠纸自己，站在了自己创造的现实里。
本质上，物化女性的不是叠纸——或者说，叠纸物化的何止是女性。
在情人节前夕，恋与制作人推出了一个新栏目。兴许是两个月以来战绩辉煌，叠纸意识到除了男主角帅气的脸，声音，也有大文章可做。
游戏早期很多关注都是靠四位重量级配音演员拉来的。边江，吴磊，夏磊，张杰，不仅常驻二次元，更是许多爱情偶像剧男主角的扛把子。由于他们的精湛配音技术拯救了一票“数字演员”，人民群众亲切地称他们为“老公音”。
四位配音的微博粉丝加起来一百多万，再算上已经进了游戏坑的玩家，在配音上做文章可以说是稳赚不赔。于是就有了情人节前夕的新版块“在你身边”。
这实际上是四条AMSR录音。AMSR被认为是通过声音，刺激大脑某处神经，从而使人产生愉悦感。日本也有这种声优出的音频节目，也有网络主播专攻于此，但AMSR，一直是软情色的重灾区。它的另一个名字是，“颅内高潮”。
“在你身边”这个板块一出，玩家的反应很直接：官方开车了。尤其是其中李泽言的音频，主题是采耳，但里面零零星星的台词配上模棱两可的音效，让玩家们脸红心跳。另外一个角色白起，直接就是同床共枕的哄睡主题。“白起还真的就给我数了一百只羊，还以为今晚真不用睡了。” 有微博这样说。
怎么了？数羊很简单吗？
想要听完这一百只羊，盛惠68元人民币。
以往还能靠打打游戏通通关，攒点材料换福利。这回只靠买。不想掏钱？那就没得选了。只有一个角色许墨的音频，可以靠每日抽一支签，分享到微博微信。连抽七天，才能换。
一时间，满屏都是玩家发的几位角色照片，配上款款深情的文案。这波UGC，算是把推广费省下来了。
如果说女性玩家是掏钱的主，男性特征在这个游戏里，无外乎是一个赚钱的工具。说到底，叠纸物化的，是社会关系。
马克思说，商品凝聚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但它表现的，却是物的属性。相恋相依的情感，成为了明码标价的商品，这个游戏可以说是最好的证明。
讽刺的是，员工与老板之间的社会关系，也无可避免地物化了。
叠纸也陷入了自己创造的现实里。这个世界看上去由他们一手打造，每一个像素，每一行代码，都是因为他们才得以运行——而且是因着制作组的少女心来运行。但实际上，究其本源，还是社会对女性的评判体系。现实对策划们暗中低语“女孩儿就该这样”，然后，策划们就去做了。
策划妹子们呐，“少女心”这个情怀，不是那么简单的。
再粉红色的世界，不过也是资本棋局上的一寸方格。大家都是客体，承受着资本化社会的规则，所做的一切，无非是费心费力搬动规则为自己牟取一些利益。
我不愿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叠纸。这个公司也好，公司里的人也好，都是在资本化了的迷局里，想方设法存活着。物化是他们主动选择的吗？或者说，这是可以被选择的吗？
无人回答，因为狼烟已起。三大巨头之一的腾讯早早就开始布局游戏产业。网易也紧随其后，春节发布的《楚留香》用的是和《恋与制作人》同款配音班底——还是砸重金的高配版。这个行业的底线不知有无，但资本却少不了。撕扯和战争，只会以最原始的方式开始和结束。
谁想早早结束。
叠纸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物化，不重要了。物化是资本主义自带的属性，久了，就镶嵌到人的思想深处了。他们大概没有空闲的脑筋去想，对女性的态度可以有另一个模样。
（五）
另一个世界里，也有人在提起姚润昊。
也是2015年，还是年初，有人在微博上向《推理世界》杂志的主编谷雨发问，叠纸网络的老板姚润昊和推理作者姚润昊，是不是同一个人。“是的。还是学生的时候投的稿，后来才创业的。”
同时在《推理世界》的贴吧里，有帖子问读者在这本杂志上看的第一篇作品是什么。不少人提到了《繁星》《流年》和《长街》。都是姚润昊写的。
“喜欢《流年》。我最近搜他都没有什么消息了，有点心塞。”
消息是有的。只是不再跟推理写作有关系了。
姚润昊转身投入了新的“现实”，那里乱花渐欲迷人眼。
如此一场良辰美景里，谁又不是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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