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秀当日,贵妃赏了所有秀女一盅燕窝。
我正要喝的时候,忽然收到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六个字:有毒,千万别喝。
第二天,没喝燕窝的人全死了。
1
我是在储秀宫的偏厢房里收到那张纸条的。
那日天色阴沉,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迟迟没有落下来,云却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将人闷死在这座宫城里。
我随着其余秀女鱼贯而入,被宫女引到各自的住处。偏厢房逼仄,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面铜镜,墙角摆着个炭盆,火烧得不旺,只勉强驱散了些寒意。
我在桌边坐下,打量着这间屋子。
说来也是可笑。
此番进京,不过是随父亲的意思走一遭。父亲在偏远县城做了二十年芝麻小官,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便将全部的念想都压在了我身上。他说,若我能入选为妃,哪怕只是个末等嫔位,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我没有反驳他。
只是心里清楚得很——我生得平平,才艺平平,家世更是平平,这宫里随便拎出一个秀女来,怕是都比我强。
进这宫门,不过是走个过场,早些落选,早些回家。
正这样想着,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
「各位小主,贵妃娘娘体恤诸位舟车劳顿,特赏燕窝一盅,请小主们趁热用。」
话音未落,门便被推开,一个宫女端着托盘走进来,将一只白瓷小盅放在我桌上,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燕窝的香气在屋内漫开,清甜温润。
我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端。
就在这时,一张薄薄的纸条从袖口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在燕窝盅旁。
我愣了一下,低头去看。
纸条巴掌大小,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的。
只有七个字。
「有毒,千万别喝。」
没有署名。
我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良久,我飞快地抬起头,朝四周扫了一眼。
窗外的回廊上,宫女们正忙着往别处送燕窝,来来往往,没有人朝这边看。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饮食声,和细碎的低语。
没有人注意我。
我重新低下头,看着那七个字,心跳得很快,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不知道这纸条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写它的人是谁。
我只知道,袖子是我自己换上的,从家里带来的旧衣,穿了好几年,熟悉得很。
纸条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我完全不知道。
我把纸条攥进掌心,坐在那里,看着那盅燕窝,听着周围秀女们喝燕窝的细碎声音,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隔壁有人敲了敲墙,用极低的声音问:「你那盅喝了吗?味道怎么样?」
我回过神,应道:「我肠胃不好,不敢多进补,没喝。」
「那可惜了,我喝了两口,味道还不错。」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燕窝渐渐凉透了,凝成一小块,失去了香气。
我坐在那里,把那七个字在心里嚼了又嚼。
告诉嬷嬷?不知道嬷嬷是谁的人。
把燕窝倒掉?不知道会不会被人看见,不知道倒在哪里合适。
去查是谁送的纸条?我人生地不熟,拿什么查。
每一个念头冒出来,我都本能地压了下去。
不知道底细之前,任何动作都可能是错的。
最后,我什么都没做。
我把纸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将燕窝推到桌子角落,用手帕盖上,吹灭灯,上床,闭眼。
很久很久,才睡着。
2
天还没亮,我被走廊里的动静惊醒。
脚步声细碎而急促,夹着压低了的呼喝声,像是出了什么事,却又刻意压制着,不让声音传远。
我披衣坐起,在黑暗里听了片刻,下床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燃着灯笼,橘黄色的光把几个宫女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们神色惶惶,低着头,抱着什么东西快步走过,没有人往我这边看。
我悄悄掩上门,等了一会儿,重新出去。
储秀宫的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都是昨晚住进来的秀女,各个披着外衣,神色惨白,站在晨风里瑟缩着,谁也不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人群边缘。
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但不需要有人告诉我。
一个宫女捧着什么从隔壁廂房出来,我看见她手里的白瓷小盅——那盅燕窝,原封未动,和我桌上那盅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默默数着院子里的人。
十三个。
昨晚进来时,一共五十人。
十三个。
我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变化。
掌事嬷嬷很快来了。
是个生得高瘦的女人,五十岁上下,眼神沉静,走路不出声音,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
她环视一圈,神情自若,开口道:「诸位小主受惊了。昨夜储秀宫出了些意外,还请小主们稍安勿躁,内务府自会处置妥当。」
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有个秀女颤声问:「嬷嬷,她们……是怎么了?」
嬷嬷微微一笑:「水土不服,急症。」
水土不服。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三十七个人,同一夜,同一种死法。水土不服。
「选秀照常进行,三日后初选。」嬷嬷继续道,「请各位小主在储秀宫中安心备选,不得擅自外出。有什么需要,吩咐宫女便是。」
说完,她转身离去,身后跟着一列宫女,开始有条不紊地进出那些房间。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屋。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回去的路上,我经过一段长廊,无意间抬眼,看见廊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秀女,生得清秀,身量高挑,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交,停了片刻。
她微微低头,转身走了。
我重新回到房间,闩上门。
从枕头底下取出那张纸条,展开,看了很久。
然后将它撕碎。
碎纸片细细的,我把它们一片片包进帕子里,贴身藏好。
桌角那盅凉透的燕窝,我没有动,也没有倒,只是重新用手帕盖上,推到更角落里去。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上,冷而薄。
我坐在床沿,把昨夜和今晨发生的一切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
好了。
不去想了。
3
接下来两日,储秀宫里笼罩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十三个活下来的秀女,彼此心照不宣——她们都没有喝燕窝,却没有人提起这件事。仿佛只要不说出口,昨夜那三十七具尸体就不曾存在过。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尽量减少走动。
偶尔出门,也只是在院子里走几步,不和任何人多说话。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第二日午后,有人敲了我的门。
为首的是个生得明艳的秀女,我认得她,进宫那日她走在最前面,衣饰华贵,步态从容,听说是当朝将军府的嫡女,名叫沈婉卿。
跟着她的还有两个秀女,一个圆脸,一个瘦高,我叫不出名字。
「映棠姐姐,」沈婉卿开口,声音干脆,「我们想和你说几句话。」
我侧身让她们进来,奉了茶,在对面坐下,等她们说。
沈婉卿扫了一眼门窗,压低声音道:「昨夜的事,你怎么看?」
我道:「嬷嬷说是水土不服。」
沈婉卿冷笑了一声:「水土不服。三十七个人,同一夜,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全死了。」
她抬眼看我,「你信吗?」
我没有接话。
她也不需要我接话,继续道:「我没喝那盅燕窝,因为我闻出来气味不对,有股极淡的苦味,藏在甜香里。」她顿了顿,「你们呢?」
那个圆脸的秀女轻声说:「我看见碗边有一点暗色,以为是瓷器的问题,但心里不踏实,就没喝。」
瘦高的那个说:「我喝了一口,觉得味道发苦,就放下了,没想到后来……」她没有说下去。
三人的目光一起转向我。
我道:「我肠胃不好,素来不敢多进补。」
沈婉卿盯着我看了片刻,没有追问,将话题转回去:「那三十七个人不是水土不服死的,是燕窝出了问题。而这燕窝,是贵妃娘娘赏下来的。」
我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我打算去找掌事嬷嬷,把这件事捅出去。」沈婉卿说,「贵妃一手遮天,只靠我一个人说话不够分量,你们愿不愿意联名?」
圆脸的秀女犹豫着,点了点头。
瘦高的那个也点头,声音有些发抖:「我愿意。」
两人一起看向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参与。」
沈婉卿微微蹙眉:「为何?」
我道:「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不敢乱开口。」
「三十七条人命,还不是真相?」
「我不知道是谁做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做。不知道的事,我不敢说。」
沈婉卿看了我片刻,眼神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随即站起来:「既然如此,就不强求了。」
她带着两人走了,我送到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关上门,我重新坐下来。
屋里很安静。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稳,橘红色的光把墙上的影子映得微微晃动。
我坐了很久,没有想任何事,只是坐着。
那天夜里,沈婉卿三人去找了掌事嬷嬷。
我没有亲眼看见,只是后来在走廊里看见几个宫女低声说话,神色匆匆,朝着嬷嬷所在的方向去了。
我回到屋里,闩上门,早早睡了。
第二天清晨,沈婉卿三人的房间空了。
没有人看见她们被带走。
没有人听见任何动静。
就像她们从未存在过一样,房间里的被褥枕头都被撤走,桌上的梳妆用具也不见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干净得让人发寒。
十三人,变成了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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