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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至阴至阳血(二十四)

离婚官司并不好打,耗时,耗心力。

局里的离职手续办好后,郑文雄很快就飞了一趟新加坡。在秦小卿的陪伴下去人工晶体研究所谈薪资待遇。

郑文雄办完离职离开的那天,小马和小美也要回派出所了。他们在特案组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学到了很多。至于小黄,也该回A区的。可他不甘心牛牵的案子就这么结束,申请再在特案组学习三个月。

老周看着报纸,头也不抬。“案子结了,我们不会再查了,你留下来也没什么用。”除非再有一起同样的案子发生,除非再有嫌疑人或者受害者,说到鬼市。

小黄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提着黄铜水壶给老周续茶。“不是还有工地白骨案吗?我跟工地白骨案。”

老周从报纸后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跟工地白骨案,还是想跟重案的厕所婴儿骸骨案?”他那点心思,谁不知道。查案就是这样,即便是现在满街都是监控,法医法证技术高超,有些旧案也不好查。查不下去就放一放,隔段时间拿出来看看,说不定就能发现新的线索,找到新的方向。

小黄看着他嘿嘿笑着,“周哥,喝茶。”

新办公室的阳光好,老周专门要了窗口下的桌子,每天没事就坐在窗下看看报纸,喝喝茶,提前体验下退休的生活。

小黄坐回办公桌,问老周,“周哥,黎珍为什么也不查了?”十亿诈骗案,刚找到点线索,他不明白为什么组长不查了。

“不是不查了,是查不下去了。”按照黎珍以及她母亲的银行账户、生活痕迹追查,发现她们大多数时候生活在缅甸、孟加拉。他们已经申请了涉外介入。

“指骨呢?”小黄很佩服央灵槐,他以为因为王杰中学案,组长暂且放下了十亿诈骗案,谁知道人家根本没放手,在他们还在为王杰中学案奔波的时候,他已经查了不少事,也做了不少事。

老周摇头,“没有线索。”

没有线索,只能等。至于等什么,他也不知道。

丁粉粉这段时间一直陪着叶廷媛。她不好,很不好。她的女儿、儿子,虽然还在她身边,但郑文雄向法院申请,雇了专门的人来照顾。说是照顾,实际是监视。

他说,“我怕你和你爸妈把我的孩子卖了换钱给你弟弟。”

丁粉粉找了好几个律师,咨询后得知,以叶廷媛现在的情况,很难争取到抚养权。

万和弦告诉她们,“你如果想要孩子的抚养权,一,登报和父母、弟弟断绝关系;二,公开这么多年他们趴在你身上吸血的真相;三,起诉要回你给他们的非法律规定的抚养费之外的所有费用;四,公开你弟弟在国外留学时学术不端,偷盗别人论文的事。这样,法官才会看到你的决心,才有可能考虑你适合养孩子,孩子跟着你不会受到迫害。”

“可是,可是……”叶廷媛的眼珠动了动,迟滞,呆愣,“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她不愿意承认,父母根本不爱她,爱的只是能够当血包的她。

丁粉粉看着万和弦,“你怎么知道叶廷豪学术不端?”

万和弦看着她,嗤笑一声,“郑文雄被他吸血这么多年,现在撕破脸了,你以为他还会隐瞒吗?”郑文雄选择去新加坡,并不仅仅因为新加坡的研究所邀请他,还因为他研究生时的导师在新加坡。“我查过叶廷豪在国外时的成绩,他的成绩配不上他毕业时发布的论文。”那篇论文,专业性很强,与其说是代笔,不如说是他偷了谁的论文。“他能从什么渠道弄来一篇专业性极强的论文?”只能通过他的“好”姐夫。

“郑文雄恐怕没这本事,但他的导师有。”她查过叶廷媛和秦家的事情,怀疑当年秦家能够这么轻易放叶蓁离开,是郑文雄动用了道士的关系。后续帮叶廷豪弄来论文,也是动了导师的关系。

“郑文雄的导师可不是什么品德多高的人。”郑文雄做出辞职,去新加坡的决定,不也是学了导师吗?当年他的导师因为以毕业威胁学生,把学生当作保洁、佣人用,逼得学生自杀,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尾后,果断辞职出国。“新加坡的研究所,最看重诚信,这是他的污点。”污点洗不干净,却可以掩盖。怎么掩盖呢?那就是由他自己揭露这件事,并公开道歉。“他可以说这是被妻子用孩子胁迫,是不得已。”一个扶弟魔,一个甘愿当父母、弟弟血包的女人,谁又会在意她是不是真的用孩子胁迫了丈夫呢?“郑文雄会成为受害者,舆论也好,法官也好,都会站在他那边。”

至于郑文雄和秦小卿的婚外情,也会被弱化。舆论会说他们可怜,一个扶弟魔,害得一个大小姐失去了继承权;一个扶弟魔,害了丈夫与孩子。

甚至连郑文雄的母亲刘云做的恶事,也会被弱化。舆论会说,幸好他妈妈精明,幸好他妈妈坏,不然他们一定会被叶家一家子生吞活剥了。舆论甚至会说,狠一点好,坏一点好,这么坏的人,都没能阻止儿子被吸血,如果不狠不坏,早晚被暗害了。

万和弦又指出最致命的一点,“还有,你的孩子们,并不向着你。”

在叶廷媛忙着保胎生下婆婆心心念念的孙子的时候,在叶廷媛忙着照顾儿子的时候。秦小卿已经在郑文雄的默认与纵容下,一点点浸入了她女儿们的生活。

她们说,秦阿姨好。

她们说,秦阿姨漂亮。

她们说,秦阿姨会给她们买好吃的,会带她们出去玩,会陪她们学习,会给她们报她们想学的钢琴课、舞蹈课……

她们不懂她们的妈妈并不是不想,而是没有钱。她们也不懂她们妈妈的窘迫。她们只看到了妈妈不够漂亮不够精致,外公外婆总是告诉她们要帮着舅舅,妈妈也总是只关心舅舅不关心她们。

她们不知道她们的妈妈是一个缺爱的孩子,她的一次次妥协,也不过是想从父母身上得到一点微薄的爱。

一个从没感受过爱的母亲,又怎么会爱自己的女儿呢?

一个从没被教过如何爱人的母亲,哪怕是爱着自己的女儿,方法可能也是错的。

万和弦问叶廷媛的两个女儿,“如果你们爸爸妈妈分开了,你们想跟着爸爸还是妈妈?”

她的两个女儿毫不犹豫道,“爸爸。”

“为什么?”

两个女儿懵懂又天真。她们说,“爸爸和妈妈分开,妈妈是不是就要带着我们去和外婆一起住了?”

万和弦道,“对。”自从郑文雄起诉离婚,叶廷媛的父母已经来过很多次了。第一次劝她不要离婚,去赔礼道歉,不行就下跪求他。第二次发现郑文雄离婚的坚决,就开始要求她多争财产,还教她一定要拿到三个孩子的抚养权,这样才能要到抚养费。

第三次,丁粉粉委婉的告诉了他们刘云可能伤害过叶蓁的事。他们破口大骂,内容却是骂刘云不要脸,用他们的外孙女赚钱,却一分钱都不分给他们。

这些,全部被家里的摄像头录了下来,被郑文雄当作证据提交给了法院。

两个女孩毫不犹豫,“我们不要跟外婆住,外婆又不喜欢我们,她一定会卖了我们,把一切都给舅舅,我们才不要像妈妈一样。”

叶廷媛看着两个女儿,她的眼睛里,翻腾着屈辱、惊疑、困惑、伤心……晶莹的眼泪,沿着她干燥粗糙的脸,无声地凶猛地淌下来。

万和弦冷静道,“放弃吧,你拿到抚养权的几率不足1%。”除非,郑文雄突然暴毙。可即便是郑文雄突然暴毙,因他提交了完整了母亲不配为母亲的证据,孩子跟着母亲可能受到更大伤害的证据,国家机构一定会介入。

万和弦不想在跟她们说什么,叫了助理送她们离开。

她们走后,毋庸来她办公室,跟她讨论尤焱熊霸凌案。万和弦刚出月子,却精力满满。她没有母乳,也不用半夜起来给孩子换尿布,哄睡。为了不影响她休息,为了让身体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孩子住在一楼,她住在二楼加了隔音的房间里。

讨论完霸凌案,毋庸突然感慨一句,“郑文雄的孩子,跟着他要比跟着叶廷媛好多了。”她对叶廷媛的一点同情,改不了叶廷媛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这件事。

万和弦看着毋庸,突然问,“你知道大熊猫吗?”

“嗯?”毋庸起身去倒了两杯咖啡。

“大熊猫会因为环境、社会压力,终止妊娠。”万和弦喝了一口咖啡,舒服的吁了一口气。从怀孕开始停止咖啡后,她每天都在想。这一口下去,真满足。“可人却不会。”人很奇怪,越是压力大,越是什么没有,越是想生孩子。

人恰恰相反,越是压力大,越是生孩子。他们通过生孩子逃避什么,也通过生孩子搏一搏。

毋庸道,“生育是人类的本能。”

万和弦纠正她,“我觉得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生育是男人的本能。”

毋庸笑问,“既然是男人的本能,你为什么要生?”只有怀过孕,生过孩子的女人,才知道有多辛苦,对身体的伤害有多大。

“我生,是因为能力与钱。”她有钱,也有赚钱的能力。她有保障自己以及养育孩子的能力,所以她才生。她对孩子负责,也对自己负责。

“我觉得叶廷媛的四个孩子都很可怜。”他们不是因为爱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叶蓁是因为钱,作为筹码来的;她的弟弟是因为别人想要才来的。

“至于另外两个女儿,是她为了稳定家庭,为了讨好郑文雄,才生下来的。”她察觉了郑文雄、刘云对叶蓁的不喜欢,她为了维持她的家庭,她选择放弃事业。也或许是因为她的弟弟。她生下与郑文雄大女儿的那段时间,她的弟弟在国外惹了事,需要郑文雄借由自己导师的关系帮他和解。

万和弦缓缓道,“我把我的孩子带来这个世界上,或许不是因为爱的结合,但也不是作为筹码与工具。”她和丈夫相亲认识,交往不到半年就结婚,能有什么感情。不过是在刚好的时候,他的工作,他的身份,他的父母,更符合她对于孩子父亲的要求。

这个世界很残酷,也很冰冷。比起谈感情,利益、金钱更能让人安心。

苏沐晴结束了在宁家的乳母工作。不知不觉一年都过去了,她的孩子已经快七个月了,她才第一次抱上他。

她想给孩子喂奶,曾母却制止了。她看着沐晴,严肃的告诉她。“孩子很好,你不用担心,店也重新开业了。你现在要做的,要想的,不是孩子,而是你自己。”她拿出出国留学的资料,“我看过了,你可以去日本留学,韩国也可以。你现在开始断奶,学语言,过年后就能过去。”先去语言学校,等六月份的时候申请学校。“你为我们做的够多了,你还不到二十岁,我不能用孩子困住你。”

叶蓁来看她了,也是从她口中,她才知道了父母最近一直在闹离婚。

曾母看着离开的叶蓁,对沐晴道,“宁家的人,不避着你说这些事,恐怕也是想着通过你告诉叶蓁。”逆行性失忆并不是永久失忆,如果以后有一天她想起来了呢?与其日后结婚生子,有了全新的生活后突然想起,不如现在解决掉一切。

“我听梁太说,叶蓁很有天分,她想送叶蓁去日本学习。”她顿了顿,握住了沐晴的手。“我就想着,你们一起过去,也能彼此照顾下。”她心里清楚,有天赋是假,看她可怜,不愿意她这么蹉跎下去才是真。

说起叶蓁,曾母再一次在心底叹息,外人都会可怜叶蓁,她的亲生母亲却不会。

央灵槐刚回到办公室,就看到了叶蓁。她局促的坐着,无意识的掐着自己的手臂。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中一抹无奈。

央灵槐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他走过去,扬起温和的笑。“你怎么来了?”

叶蓁看到他,猛然站起来。“我,我……”她满眼的惊恐,办公室明明明媚光亮,墙角窗台都摆着花草,清新自然,她却像是进入了什么可怕的地方。

央灵槐坐下,减少自己带给她的压迫感。“你是因为你爸妈的事来的?”

叶蓁点头。“我打过电话给丁阿姨了,她说没事,让我不用担心。”她低着头,嗫嚅着,“爸妈,他们是不是因为我才会离婚的?”

“不是。”央灵槐飞快否定。他斟酌了一下,缓缓道,“他们离婚,是因为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不会的。”叶蓁摇头,“他们的感情很好。”

央灵槐看着她的手。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开始掐手臂。不仅掐,还伴随着拧动。“你确定吗?”他的声音很轻柔,“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不是吗?”

叶蓁不语。是啊,她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或许,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她父母的感情就不好了。

央灵槐继续轻柔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想起小时候的事?”

叶蓁下意识道,“我没有不愿意,过去的事情,没关系。”

“没关系?”央灵槐微微动了动眼珠,“如果你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说不定就能劝回父母了。”

他在尝试控制叶蓁。

老周看了他一眼。

叶蓁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可我不记得了。”

央灵槐始终笑着,温和轻柔,“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催眠。”催眠几乎不可能在当事人不愿意、不配合时成功。所以,他要得到叶蓁的允许,他也要叶蓁自愿接受。

催眠所得的内容不能作为定案证据,但某些情况下,可以作为辅证。或许,也能推动诈骗案与对名为千门的组织的调查。

央灵槐收起了笑容,但语气还是温和的。“当然,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叶蓁是个很敏感的人,过于在意别人而忽略自己。他通过收敛笑容,身体向后靠这些细微的动作,暗示叶蓁自己的不满意,不愉快,从而给她施压。

老周发现了,不满的拧了拧眉。

但他并没有阻止。

十亿诈骗案与千门案,他也想查。

央灵槐提着水果去了宁家,找姜姜,也找宁想想。

他认识的人中,能够进行催眠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王可可,一个是姜姜的二姐想想。王可可是男人,叶蓁对男人有极强的防备心。能够给叶蓁催眠,并让她放松降低防备心的,只有宁想想了。

宁家的孩子们,身上都有一股淡淡的草木味,让人安心,让人清爽,也让人感到悍然生机。

小黄问他,“组长,咱们来求人家办事,这点水果够吗?”

“不够。”宁家什么没有,带一篮子水果,是礼节,也是态度。这些水果,不值什么钱,却都是精挑细选的。无公害青苹果,有机火龙果,从云南空运来的酸木瓜、拐枣、无花果、佛手柑。都是姜姜以及宁家人喜欢的。

小黄跟在他身后,“不够咱们还送?”

央灵槐偏头,瞥了他一眼。“你不该跟着我学,该跟着郝秘书长好好学学。”

小黄快走几步,跟上他。“我爸说跟着你能学到更多东西。”他爸还说,央灵槐要不是出事了,要不了几年,就能和他平起平坐。从底层靠着自己摸索上来的人,他为人处事的方法,不是科班教学能比的。

姜姜怀孕六个月了,几乎不去局里了,央灵槐早早给她批了产假,让她在家安心养胎。

央灵槐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吃水果晒太阳。虽然进入了夏天,但因多池塘、多树、多竹、多藤、多花草,堂前有院,堂后有院,左右有廊,门开在南侧,窗开在北侧,砖墙厚度接近一米,顶高至五六米,丝毫感受不到燥热。

“还是姜姜家好,体感也就二十四五度。”不冷不热,刚刚好。

“知足吧,G区的绿化多,已经比其他区凉快不少了。”G区没有超过六层的建筑,没有地下通道、地铁,山多、水多,没有工厂,没有工业,车各种限行,夏天最热的时候也不超过四十度,已经很好了。

“二姐也怀孕了,长了满脸斑,她一定不愿意出去见人。”

宁家三姐妹一起怀孕,一个孕吐不止,一个长斑发肿,一个除了肚子鼓出来,什么反应都没有。

“二哥哥也是学心理的,以前和二姐一起学的,他也会催眠,要不我找他帮你?”天热了,若若也不想动,每天就呆在家里。对于案子的后续,他不知道,也没什么兴趣知道。他最近有了新的兴趣爱好。

“二哥哥?”央灵槐想了下这个称呼,“京元二?”京元六曾去局里接过姜姜,姜姜叫他六哥哥。

若若点头。“或者绿叔也行,他最近住在我家,他也是学医的,有心理医生资格证书,也有催眠师资格证。”

“绿叔?”

“青青苍筤。他们家族都是绿色,又只剩他一个了,爷爷奶奶就叫他小绿了。”他们就跟着喊一声叔。现在他们两家是亲家,去年瑾瑾和绿叔的小儿子定亲了。

央灵槐想了想,“那麻烦你了。”

若若站起来,“二哥哥刚好也在,我去问问他们。”说着就跑出去了。

央灵槐看着窗外的荷塘等他回信,小黄不解,“组长,姜姜姐姐不行,咱们为什么不去找王可可。”王可可是局里法医,更让人放心吧。

央灵槐看了他一眼,“你觉得王可可行吗?”他并非质疑王可可的技术,而是王可可这个人看着挺正常,实际非常冷漠。不会因为叶蓁可怜,刚成年,就同情她。他会为了真相,利用催眠逼迫她,甚至可能以她为病例,再写一篇论文。

小黄回想了下和王可可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王可可确实挺冷漠的。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看着很好,却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的感觉。

沉默了一会让,小黄又道,“有姓青青的吗?”好奇怪的姓。京元这个姓氏也很奇怪,像日本姓。

“少数民族音译。”好像是属于什么远古传统部落。和乞颜的名字差不多,姓氏还要加部落名。

叶蓁回家了。

她局促的站在门口,丁粉粉开门让她进来。叶蓁像个外人,看到叶廷媛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默默的打扫起了卫生,而后帮着保姆一起照看弟弟。

叶廷媛每天都要吃很多精神类处方药,吃的她呆呆傻傻,看着叶蓁很久,才说了一声,“蓁蓁,你回来啦。”

叶蓁点头,“我回来了。”

叶廷媛问她,“你还走吗?”

叶蓁没有说话。她不喜欢这个家,打从心底排斥。

丁粉粉道,“蓁蓁现在有工作,不能随便请假。”她对着叶蓁缓缓摇头。

叶廷媛扯了扯嘴角,“不回来也好,回来说不定就被卖了。”

叶蓁担心的看向丁粉粉,丁粉粉笑道,“没事。”她故作轻松,“你爸虽然要和你妈离婚,但对几个孩子还是很好的,专门找了人来照顾他们,你不用担心。”她看了下时间,“有我在,这里没事的,你快点回去吧。”

叶蓁看着丁粉粉,不解问,“阿姨,你为什么赶我走?”

丁粉粉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叶廷媛。无奈道,“你外公外婆快来了。”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来了,这几天,他们几乎天天都来。他们发现从叶廷媛身上再也榨不出钱后,便把主意打到了叶蓁身上。说的好听,给叶蓁找了一户好人家,既然不想念书,那就结婚吧。可谁都知道所谓的好人家,是出了高彩礼的人家。

丁粉粉只是让她走,却不说明原因。保姆直接道,“姑娘,你快跑吧,你妈要把你卖了。”

丁粉粉怒道,“你胡说什么!”

保姆抱起孩子,白了她一眼。“能做不能说啊。”她看着叶蓁,冲叶廷媛努了努嘴。“你那个外公外婆,榨不出油水了,就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姑娘,你听我的,别走,他们要是敢逼你,就直接报警。”说罢,又暗自啐了一口。“什么东西,自己被吸血就算了,还要害孩子,难怪法院都不支持孩子跟着你。”

这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保姆。也是一个未知全貌,便主观认定叶廷媛有罪的保姆。

卜罗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央灵槐,央灵槐看到后第一时间就回了过去。

“组长,叶蓁把人打伤了,她现在精神很不稳定,一直说要见你。”

“我马上到。”

路上,央灵槐简单了解了事情经过。

“叶蓁回家看叶廷媛,离开时遇到了外公外婆。”卜罗似乎走到了楼梯间,打火机点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她外公外婆真不是东西,拉着不给叶蓁走,说什么给她找了一个好婆家,让她去看看,叶蓁不愿意,争执之下,叶蓁说‘你们这和拐卖人口有什么区别’,他们说‘怎么,你后奶奶能卖你,我们不能卖你吗’?”

叶蓁听不明白,丁粉粉怕她想起什么,就拦着他们,想让叶蓁快点走。可丁粉粉哪里是有备而来的两人的对手。

央灵槐沉下了脸,“他们说了什么?”

卜罗的语气沉了又沉,“他们说‘你也不是第一次了,跟谁睡不是睡’,还说‘早知道你这么值钱,就应该在你小时候买了你’。之后,叶蓁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拿起门口的装饰花瓶,把他们打伤了。”

“叶蓁现在怎么样?”

“精神很不稳定,刚才王可可给她打了镇定剂。”

“我知道了。”央灵槐挂了电话。

车里的两人沉默着,许久之后,小黄才缓缓开口。“组长,叶蓁的外公外婆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刘云多次将叶蓁当作货物卖出去的事情,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并且,这些还只是他们的猜测,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刘云也至今不认。

“还有呢?”

“嗯?”小黄先是不明白,而后反应过来他在问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还有就是,叶廷媛的父母为什么这么着急?”他们能够控制拿捏叶廷媛这么多年,趴在她身上吸血,可以看出来,他们很精明。两个很精明的人,怎么会突然这么着急?甚至不管法律,执意要把叶蓁带走。

央灵槐登录系统,输入叶廷豪的名字。“叶廷豪诈骗,数额巨大,如果能及时退赃,还能少判几年。”他微微眯眼,“他被人做局了。”

“嗯?”

叶廷豪参与的诈骗案是白银盘,“实体白银盘,不是真的买卖白银,而是用白银当幌子,进行对赌或者是诈骗。”如果认定诈骗,他积极退赃,在不是主谋的情况下,还能少判几年。如果认定为赌博,资金属于违法给付,参与赌博的资金不受法律保护。他们现在积极退赃,反倒会被法院认定叶廷豪是组织赌局的主谋之人,现在积极退赌资,是为了买通参与赌博的人。

“叶廷豪没有钱也没有资源,让他接触到这些动辄投入几十万、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白银盘。”他会参与,一定是有人故意接近他,带他入行。

“谁?”

央灵槐微微眯眼,“秦家。”

秦家的孙子,前几年也经历过同样的骗局。被骗了八千多万,资金只追回了百分之十。公司资金链直接断裂,后来还是靠着多次抵押贷款撑过来的。秦家怕消息传出去,影响公司声誉与股票,一直瞒着。商界知道他们被骗的人并不多。

小黄不解,“秦小卿就那么恨叶廷媛?”

“不。”央灵槐道,“她不是恨叶廷媛,而是她想要拿到秦家更多的钱,就需要把这些事捅出去。”秦家已经快完了,现在不分钱,难不成等着以后分债?秦小卿是个聪明的女人,更何况现在郑文雄也和她在一起。“她需要把秦家的丑事都捅出去,她需要秦家的人怀疑她,这样她才可以哭可以闹,可以说出脱离关系这种话。”秦小卿为人放荡,谁又知道这不是她反抗家族联姻唯一的手段呢?算下来,她似乎并不吃亏。“她想在大厦已经产生无数裂痕却没有倒塌的时候,拿着仅有的一点东西赶紧离开。”这个办法,或许是她自己想到的,也或许是刘云、郑文雄教她的。

“这么说,郑文雄和秦小卿还是真爱?”

“不,是利益的结合体。”比起情爱,因利益结合,显然更稳固。

小黄听了后忍不住感叹,“有钱人家的关系都这么复杂吗?”听着都累。

叶蓁清醒之后,主动要求进行催眠。

梁太来了,沐晴来了,曾母也来了。她们每一个人都在劝她,忘掉往事,不是什么错事,也不是什么坏事。即便是坏事,她们也不希望她在这种时候想起。

叶蓁摇头,“我要想起来。”她缩在沙发里,紧紧抱着自己。明明是炎热的夏天,她却觉得冷,从骨子里冒出的冷。

央灵槐去和王可可沟通了,王可可建议他直接找绿叔。“绿叔更能让人安心。”他身上有一种气息,可以抚平所有的躁动与不安。

绿叔来了,姜姜、若若与京元二也跟着来了。

卜罗看到若若愣了一下,“你怎么……”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比几个月前更耀眼炫目了。宁家人的几个女儿相貌都出众,京元家的人相貌也出众,可与他相比,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他一双眼清澈彷佛能一眼看到底。皆若空游无所依,他不知道怎么想到了这句话。他给人一种格外干净清冽的感觉,彷佛生来便没带丝毫杂色。

若若挠了挠头发,“我留长发头了。”其实他是进化了,头发剪掉第二天又会长出来,干脆留下来。

卜罗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到他的头发上。“你头发长得真快。”两三个月不见,竟然已经过肩了。

若若笑道,“舅舅煮了药水给我洗头。”

卜罗点点头。谁不知道他舅舅是个很厉害收费很高很高的中医。

警局没有催眠室,却有休息室。休息室隔音好,安静,不会受外界干扰。休息的沙发软,人躺在上面,彷佛被云朵托着,能够让人放松下来。

网络搜查科的人去装了监控,准备好后,叶蓁就在沐晴的陪同下进了休息室。

局长去A区汇报完工作,第一时间赶回来了。

“这对她来说很残忍。”

央灵槐冷静道,“总比未来的某一天想起要好的多。”

催眠的过程很柔和,很放松,可回忆的过程却很痛苦。叶蓁数次奔溃大哭,数次因惊恐做出自残的行为。

梁太与沐晴数次想要制止,却被央灵槐派人拦了下来。“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她的勇气,也只有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