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期路易十一和父亲查理七世的关系还是很好的,查理七世将他视为正统继承人、想方设法为其造势,允许路易十一穿上和自己几乎没有区别的斗篷和长袍,让路易十一承担接待各国来使的重任,又任命数有军功、品质高尚、不在意身份地位之别与周围人友好相处的拉马尔什伯爵贝纳德・德・阿马尼亚克(Bernard d'Armagnac)担任路易十一的老师,年仅16岁的路易十一年纪轻轻就得到了参与处置国家政务的大权,负责平定叛乱、惩罚罪犯、引用法律维护治安。查理七世还经常带着他一起出行、感悟民间生活,从1436年到1439年期间这对父子几乎走遍了整个法国,怎么说这都算是很完美的历练继承人的过程。
波旁公爵曾经被誉为是当时法兰西身形最矫健、当世最俊美的人,评价颇高,年轻时候的他激情无比,时刻都想着为查理七世贡献自己所有的力量。因此在1428年的奥尔良之围期间,初次接触战场的他为了重振士气、帮助查理七世提升威望,选择率领1500人突袭只有1200人的英军运输队,却惨遭失败,导致法军多名优秀的青年将领阵亡,就连远道而来的苏格兰援军总指挥约翰·斯图亚特(John Stuart de Darnley)都被斩杀,名望迅速跌入谷底,遭到其他人的嘲笑,这就是历史上的“鲱鱼之战(bataille des harengs)”。
此后这场失败就一直围绕着波旁公爵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对他造成极大的打击,他性格大变,变得躁动又自负,查理七世感恩他这一次的付出,不停给予种种恩惠,1436年4月收复巴黎之后,又把首都巴黎周边的一些军事堡垒交给他,允诺由波旁公爵负责守卫首都周边地区以防止盗贼和雇佣兵的袭击。但波旁公爵对这些恩惠视而不见,他只记得1428年那场战役中令人沮丧的往事,认为自己是为了保护王室的尊严、而导致自己背负上了影响其一生评价的战败。他越来越仇视法国王室和朝廷、越来越多地参与阴谋活动,私底下勾结布列塔尼公爵和勃艮第公爵,又与旺多姆伯爵、阿朗松公爵秘密同盟。
收复巴黎之后,查理七世开始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精力,组建常备兵、整顿商业、扩大农业生产等一系列措施都大大增强了他身为国王的王权,而他在公共事务上施加的强劲推动力,令一些诸侯与贵族感到惊讶与极度不满。波旁公爵也愤恨奥尔良的私生子成为查理七世的重要助手,毕竟当初就是为了救援奥尔良才使得自己有了鲱鱼之战这抹不去的污点,于是波旁公爵开始公开与查理七世敌对,不断否定查理七世推行的政令,在朝堂之上与国王对骂,查理七世的内侍让・卢维(Jean Louvet)还记载“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互相说了许多难听的话(A ce propos il eut avec le Roi une vive altercation, et degrosses parolesfurent échangées)。”
在这之后,趁着1440年2月查理七世在布尔日准备召开三级会议,波旁公爵号称自己要去探望妻子向查理七世辞行,临走之前查理七世还说“亲爱的表弟,你尽可以随意诋毁我,但我绝不会说你半句坏话(Beau cousin, vous direz ce que vous voudrez de mal de moy, mais quant à moy je n'en diray point de vous)。”回到自己在布卢瓦的城堡后,波旁公爵制定了一个阴谋:夺取查理七世所在的城堡,俘虏国王本人,并处死他的一些顾问,仿如当年亲王们控制疯子国王查理六世那样。他将所有不满查理七世统治的人聚集在一起,与会者分别有——
查理七世的亲信阿朗松公爵让二世(Jean II d'Alenon),他痛恨夺走自己领地的英国人,也十分憎恨勃艮第人,因战争而倾家荡产、急于重振家业,由于查理七世在收复北方时与勃艮第达成同盟,阿朗松公爵认为这是对自己忠诚的背叛,拒绝接受查理七世给予的赔偿和辅助金,公开敌对。曾经是贞德的战友。
旺多姆伯爵路易一世(Louis I de Bourbon-Vendôme),认为法国与勃艮第的同盟会损害他的利益,选择加入波旁公爵的起事。曾经是贞德的战友。
奥尔良的私生子迪努瓦(Jean de Dunois),与波旁公爵关系不好,但不知为何被牵扯进来加入了叛乱,随后马上向查理七世投降并供出所有情报。曾经是贞德的战友。
肖蒙领主皮埃尔・德・昂布瓦斯(Pierre d'Amboise),查理七世的高级顾问之一,他与妹夫安托万・德・皮里(Antoine de Prie)一起加入起事,曾经是贞德的战友。
拉特雷穆瓦耶(Georges de La Trémoille),前丞相,当下因失势已经被元帅里什蒙逐出宫廷,他自愿为波旁公爵提供资金和援助。
这些贵族领主们并未依照查理七世的指示回到驻地,纷纷来到波旁公爵的议会室里商讨举兵起事的事宜。他们对查理七世的军事改革极为不满,认为查理七世建立国家常备兵所颁发的法令“禁止各地领主雇佣士兵”、“禁止贵族蓄养私兵”等条款损害了他们作为领主的权力,只有通过武力迫使查理七世收回成命,他们才能保障自己的军事权力。由于他们认为自己是为了大家的利益而起事,因此这群叛军也被称为「公益同盟(Ligue du Bien public)」。
但起事需要一个地位更加显贵的人物作为政治中心骨,这样才能宣称他们据有大义名分。波旁公爵了解到路易十一性情急切,可以利用这一点劝诱他加入同盟,于是派出肖蒙领主试探路易十一的口风。
而这也体现出路易十一缺乏远见和轻率躁急的脾气,他认为自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成为国王,没有必要继续以王太子的身份历练十几年再上位,当肖蒙领主到达的那一刻,路易十一就立即答应加入叛乱,驱逐了老师拉马尔什伯爵,肖蒙领主毫不费力地就带来王太子路易十一答应起事的消息。路易十一声称自己不愿再受其管束,还说是时候独立行事了,并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为王国谋取利益(qu'il feroit très bien le profit du royaume)”,王太子内廷中所有不愿参与阴谋的官员均被驱逐。
此时查理七世已离开昂热,计划前往布尔日。他已下令于2月15日在布尔日召开新一届三级会议,讨论一系列重大议题:结束教会分裂、与英格兰议和、解救奥尔良公爵,以及军队改革。在途经图尔时,得知诸侯们在布卢瓦集结的消息。他立刻意识到局势的严重性,这些贵族领主们的目的显然是要将他囚禁起来,用王太子路易十一取代他的统治,并将朝廷的控制权移交给各路诸侯贵族,将法国重新拉回以前那种“虚君”体制。查理七世立即出兵镇压,攻打叛军的城池,4月24日向各城市发布通告,他在通告中明确指出诸侯的阴谋,称他们诱骗王太子、企图扶持他上位来达到自己割裂国家的目的、意图以王太子为幌子,通过欺骗手段拉拢各地民众,煽动他们分裂叛乱。最后,他以最正式的方式下令:“任何人不得服从诸侯命令,不得向其提供任何援助,不得回应其任何消息。凡向叛乱者提供援助者,均以叛乱论处。”
只用了两个月时间,查理七世就攻陷了叛军超过25座城池,诸侯们被查理七世的快速进军打得措手不及,于是委托勃艮第公爵作为中介与查理七世和谈。而这时候又体现出路易十一无法洞察局势的缺点,他认为父亲仍旧会像二三十年前那样,对亲王们的叛乱妥协,毕竟治国依旧需要依靠这些亲王,他请求查理七世宽恕所有人,并要求获得多菲内的统治权,声称法兰西王太子历来在此享有统治权,又指责父亲在损害大家的利益,威胁说查理七世必须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如果查理七世能派遣所有军队对抗宿敌英国人,自己也将派遣所有追随者与支持者一同出征。言下之意即,不排除与英国人私通的可能性。
查理七世确切地明白了儿子并非被贵族诸侯挟持,而是自己主动加入叛乱,想逼迫自己退位,于是终止谈判、放弃通过和平方式解决问题,于6月份继续指挥大军平叛,诸侯们对局势的发展感到极度不安,他们原本寄望于各城市的支持,但这些城市始终服从查理七世的命令,拒绝了他们的拉拢。此外,当查理七扭转局势时,忠诚的臣子们也纷纷以笔墨为武器支持平叛,支持查理七世的声浪日益高涨。最后,无力抵抗的叛军只能放下武器投降,贵族们被带去与查理七世会面。
在屈赛城(Cusset)半里格,他们被告知需单独觐见国王,不得携带随从,此时,王太子路易十一易怒的性格显露无遗,他对波旁公爵说:“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们情况会是这样?国王根本不会赦免我手下的人!(vous ne nous aviez talent de dire comment la chose estoit faite, et que le Roy n'eust point pardonné à ceulz de mon ostel)”随后骂了一句粗话,声称 “绝不会去见父亲(il déclara qu'il n'irait pas trouver son père)”。但波旁公爵提醒他已无退路,只好独自前往觐见。抵达屈赛城后,他们三次跪下,谦卑地请求国王宽恕。
查理七世对着路易十一说:“路易,欢迎你回来!你让我等得太久了。先回住所休息吧,明天我们再谈(Loys,vous soyez le bien venu ! Vous avez longuement demouré. Alés vous huy mais reposer en votre hostel, et demain nous parlerons à vous)。”随后,他转向波旁公爵,说道:“亲爱的表弟,你此次及以往多次违背朕的王权,所作所为令朕极为不满。若不是看在某些人的面子上,朕定会让你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今后,你须谨言慎行,切勿再犯(Beau cousin, il nous desplait de la faulte que maintenant et aultres fois avez faite contre nostre majesté par cinq fois(en rappelant les circonstances). Et se ne fust pour l'honneur et amour d'aulcuns, lesquelx nous ne voulons point nommer, nous vous eussions monstré le desplaisir que vous nous avez fait. Si vous gardés d'ore en avant de plus y rencheoir)。”
次日,查理七世国王做完弥撒后,在百官面前召见了两位诸侯,二人恳请宽恕参与叛乱的贵族诸侯们。查理七世拒绝宽恕,只允许他们可以暂时回到自己的城堡里。听到这话,王太子高声反驳:“陛下,那我就必须再次举事了,因为我曾向他们承诺会保护他们!(Monseigneur, donc faut-il que je m'en revoise, car ainsy leur ay-jepromis)”
而查理七世只是冷冷地说到:
两天后,查理七世通过发给所有法官与官员的特许状宣布,王太子与波旁公爵已以谦卑顺从的态度前来觐见,已赦免他们的过错,下令即日起停止所有军事行动与敌对行为。虽然重新获得父亲的宽恕,但路易十一却被剥夺了内廷职位。不过,出于为人父母的天性,查理七世还是将多菲内交给了路易十一治理,并为他提供了每月800里弗尔的俸禄。
这场胆大妄为的叛乱最终以王权的彻底胜利告终,毫无疑问这一胜利要归功于查理七世的魄力与智谋,在叛乱引发的全国混乱中,他果断采取对应策略,主动率军出击平叛,隔绝叛军试图与英国人或勃艮第人里应外合的计划。又借助文笔功夫大肆宣传自己的正义,得到民众的支持,迫使叛乱者接受了自己的条件。查理七世的行事风格发生了显著变化,他不再听取任何亲王的提议建议,强力地回收地方权力,强化中央集权,终于迎来权力与荣耀的巅峰。
而路易十一过于年轻,他无法站在父亲的角度上去观看整体局势的发展,他只看到父亲的中央集权损害了叔伯兄弟们的利益、破坏了王亲们之间的关系,这种天然的使命感促使他站起来对抗父亲的“暴政”,也差点让路易十一失去王太子继承权。此后,查理七世与路易十一的感情不复存在,路易十一之后亦数度举起反旗,也逐一被查理七世镇压,查理七世甚至一度想让最小的儿子“小查理”担任王太子,还把自己发家之地布尔日交给了小查理,更令路易十一愤恨不已。
然而很讽刺的是,当路易十一终于接替父亲成为下一任国王时,他才清晰地看到整个国家的所有事务与局势走向,后知后觉的他也选择了父亲的强化中央集权策略,他采取了与父亲一模一样的政策:削弱贵族诸侯们的军事权力、继续增强国家常备军、驱逐雇佣兵......也因此,路易十一的执政生涯里也是不停与新一轮的公益同盟对抗。假如没有路易十一的公然叛乱,法国的集权程度完全可以更上一层楼,而不是直到路易十一晚年都还没达成。
托卡马克之冠以前曾经胡乱点评过路易十一,吹捧他是近代现实主义地缘政治的真正鼻祖、完美的中世纪欧陆君主、可称法兰西千古一帝,并引用“蜘蛛王”这一称号,以为这是对路易十一的赞赏。但实际上,如我当时批驳他的说法时也提到过,“万能蜘蛛(Universelle Aragne)”,这个绰号是与他同时代的勃艮第编年史学者乔治・夏特兰(George Chastellain)所起的,他在原文中描述的是“恶毒的蜘蛛攻击狮子(勃艮第公爵徽章图案是一只狮子)”,形容路易十一背叛了他人的信任。
路易十一经常见风使舵、前后不一的态度品性,也将导致他后来多次遭受非议和政治阻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