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崔健的摇滚?

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崔健的摇滚?

崔健,可以说这个名字代表着中国摇滚的开端,毋庸置疑的,真正堪称家喻户晓的“中国摇滚教父”。

我们不能指责现在的人不喜欢崔健了。毕竟,他的老歌听起来实在是土气十足,而近几年的新作又确实不讨喜。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接受了西洋音乐的熏陶,可崔健还是用自己充满了泥土味儿的嘶吼唱着外面的妞儿和水里的鱼。

我第一次听《给你一点颜色》的时候也觉得这特么是什么啊。不过,假如你真的肯耐心听听的话,这张专辑充满了各种丰富的实验元素,在那些十分不和谐的旋律中,充满着爵士低音贝司、崔健自己发明的山东/唐山方言、邓丽君、青海花儿的采样、古琴和笛子、非洲节奏、摇滚箱琴等各种音色,还有他非常具有特色的毫不流畅而沙哑的嗓音,以及一点都不押韵又不连贯的说唱。这也正是这张专辑饱受争议的地方,因为过多的元素冲淡了专辑“摇滚”的意味,而更像是各种奇奇怪怪的风格大杂烩。

而到了2015年底的《光冻》,他突然又从上一张专辑那条极端的路线上退了回来,变得更加旋律化而悦耳。这下又有人指责了,“批评和洞见集体缺席”,“和时代脱节”,“意识老套”。 在抛弃了旋律的十年后,《光冻》中偏偏崔健又重新拾起了旋律,编曲变得简单,甚至可以说,年轻时崔健的那种如同军乐一样的力量完全消失了。

曾经的崔建是朴素而充满了锋芒的,这种锋芒使得他迥异于当时的一切音乐人,成了中国摇滚乐的代表人物。后来,《给你一点颜色》逐渐充满了新时代的光怪陆离,但是到了《光冻》,他抛弃了上个阶段的光怪陆离,也少了年轻时候的锋芒毕露,却增加了更多直白的表达,这种直白是编曲上的,也是歌词和旋律上的。你可以觉得这是返璞归真,也可以认为是摇滚老炮儿的死不悔改。

其实,崔健一直没有放弃思考,并把自己的思考写进歌里面。只是这样的思考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实在不够吸引力,没有话题性,太不够刺激又节奏缓慢。我们早已抛弃了从前耐着性子去听完一首歌的方式,现在获取音乐和资源太容易,也太便宜。更多的时候,前奏刚刚响起,不够抓人,就直接切换掉了。崔健是活在新时代的旧人,有人说“崔健承载的符号与他面对的现实,有着太多不可调和的矛盾。在看似对立的两者之间,崔健做着自己,也接受着不可改变的一切。”

然而在我看来,他一方面接受着矛盾,一方面又无法避免这种矛盾带来的撕裂感,他坚持着思考,同时又试图将自己的思考与这个时代融为一体,而这种融合是否恰当呢?这正是我接下来想要说的。

2014年,由崔健编剧并导演的电影《蓝色骨头》上映,讲述了一个年轻音乐人兼黑客如何寻回了一个上一辈人的爱情故事。它隐晦地讲述了一个七十年代的摇滚青年,也顺带告诉了我们一个军区大院根正苗红的孩子是如何接受了摇滚乐启蒙。

我很难讲这个故事的内核是新鲜还是陈旧,因为它就好像崔健本人一样,一方面充满了对所在时代的疏离和反叛,另一方面又脱离不了它的烙印。这也间接造就了电影中两个年代故事的严重落差:旧时代的故事,崔健讲得流畅而动人,其中的人物形象甚至在新生代看来都颇具有冲击力。到了新世纪,却变得顾此失彼,左支右绌。这部电影在追忆的前半部分尽管充满了许多不可言明的隐喻,故事记述却十分流畅,充满了足够说服人的惆怅情绪。然而在后半段新时代的故事中,却总是有一种故意想要放低姿态地与年轻人沟通却不得其法的尴尬,好在崔健用优秀的音乐、散文化的叙事方式和杜可风精致的电影画面弥补了这种尴尬。而这种尴尬的分裂感觉其实与上个时代的音乐灵感是相通的。

从时间线上来说,这部电影恰好诞生在崔健前后两张专辑《给你一点颜色》和《光冻》之间,其中的主要作品《蓝色骨头》《迷失的季节》《鱼鸟之恋》分别来自于这两张专辑。所以笔者一直将这部电影看做崔健个人思考的投放和反映,关于时代,人性,爱情,家国,他像一块坚持自我的石头,又不断尝试改变。与许多故步自封的老顽固们不同,他接受了新时代的变迁,将自己的答案和不安写在了歌曲和电影中,尽管这种书写有时候不得其法,有时候太过隐晦。有人说,崔健最终还是又回到了90年代他曾经走过的那条老路。这是其他音乐家、至少是拥有崔健同等话语权的音乐家不愿也不敢去揽起的沉甸甸之话题。

崔健就是如此,也只有他还在执拗地做着这件事,在全球化浪潮当中,他始终扎根于中国的民族文化和本土现实,用那些晦涩的比拟,把我们身处的聚变入歌。像《死不回头》里,“你是否还要跟我走,如果我死不回头,南墙突然张开个口,要吃掉我的头”,话锋如此大胆;或是《鱼鸟之恋》中,和央吉玛猛烈撞击,“海面像个朦朦胧胧的大大的床,你拉我入水,我却难以站立,你说要用海水清洗我的肺”,一面是喷薄的身体欲望,一面是如法式千层酥的文本意向。直到最后一首《阳光下的梦》,崔健高呼:“阳光下的梦,是个温暖的坑;我的汗水在流,可我的心寒冷;阳光下的梦,是粉红的天空;我的口水在流,我要吐出我的心胸”。

85后的年轻人对于崔健无动于衷是情理之中,他们的生活丰富多姿,没空理会一个老头子的唠唠叨叨;而70年代生人已经基本上功成名就,生活安逸,更加不想去搞什么家国历史,社会批判。可崔健总是想一本正经地谈那些厚重的东西,无论是欲望,幻想,飞速发展的时代,社会浪潮,到他那里总是变得沉重而压抑。他所得心应手的总是那些显得有些陈旧的东西,他想用选择一些更新鲜更贴近年轻人的表达方式,却显得不得其法。

从艺术水平上来说,进入21世纪之后的崔健绝对堪称一流,无论是《摇滚交响音乐会》中对摇滚乐与交响乐的跨界尝试,还是《蓝色骨头》里面崔健式的独特说唱,还有电影中唯美动人的单人独舞。然而崔健总是显得不合时宜,他是生长在红色年代里的《蓝色骨头》,是消失的季节里爱上飞鸟的鱼,是挣扎在内心自我深度剖析与外界的匆忙肤浅物欲横流之间的矛盾集合体。

真不知血和心到底哪个是热的

阳光和灯光同时照着我的身体

要么我选择孤独要么我选择堕落

蓝色的天空给了我无限的理性

看起来却象是忍受

只有无限的感觉才能给我无穷的力量

爸爸我就是一个春天的花朵

正好长在一个秋天里

因为我的骨头

是蓝色的

——《蓝色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