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而不死是为贼」是一种怎样的思路?

「老而不死是为贼」是一种怎样的思路?

平时参加学术会议,最爱听的除了论文本身,就是资深学者的点评。从当年美国听诺奖得主点评,到回国后一些值得尊敬的年长的先生们,学识深、心气平,说起话来常常寥寥几句,便让人豁然开朗,回味许久。

谁料这次,应邀参加了一个著名的学术会议,却让我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大开眼界。

先是北大的一位教授讲《中国古代寺庙在借贷体系中的作用》。论文做得扎实,史料详实,逻辑清楚,我听得津津有味,心想这题目有意思。

结果点评环节一开始,某211大学的一位资深老教授拿起话筒,第一句话便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个研究?”语气里满是怀疑。

我一愣。北大这位教授不是做经济史、金融史的吗?这个研究也没出他的研究范围啊?

资深老教授接着说:“金融毒害人心,毒害社会!西方的金融全是坏的。我们中国古代没有金融体系,正说明我们比他们先进。你非要说寺庙放贷——这是居心不良,思想不正!”

他越说越起劲,三十分钟没停。我听得目瞪口呆。赶紧搜索他的简历,头衔一大堆,项目一大摞,专业学马政经的。虽然马政经可能不喜欢金融,但不至于把“金融”两个字当洪水猛兽吧?

轮到我汇报。我讲的是和我的领导,长江学者合写的论文——《行为经济学视角下公共道德缺失问题的解决路径》。

我们首先反驳韦伯、福山那一套,他们说中国“低信任”“无公德”的观点是不对的;中国人自古至今都有公德,有信任。

再结合制度经济学,指出光靠法律、制度解决问题成本太高,比如你不能靠罚款,监督解决乱扔垃圾的问题,那需要多少人监督?还有类似公共场合吸烟,你也不能立法,抓人,罚款之类。所以,道德内化也很关键;最后用行为经济学分析,认为儒家道德能起一定作用,但要结合现代情境,注意古今之变,注意技术变化等问题。

我刚说完,他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怎么敢说中国人没有道德?一派胡言!”

我急忙解释:“不是我说的,是韦伯、福山说的,我们在反驳他们。”

他一拍桌子:“你引用他们,就是支持他们!”

台下鸦雀无声。

接着,他语气更加庄严:“公德是西方社会才有的。西方社会是以利益结合的,肮脏!我们中国社会是血缘关系构建的,哪来的公德问题?”

我心里直打问号。

他又看着我,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年纪轻轻,又是海归,你懂什么叫儒家思想吗?你懂礼乐吗?”

我只好答道:“礼主别异,乐主和同,马一浮先生如是总结。”

他闻言,怒目而视,仿佛我说错了天理:“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写?还敢说中国人没有道德!”

我再解释:“我没说中国人没有道德,我恰恰是说…………”

他挥手打断:“别插嘴,我还没讲完。”

于是又连讲二十分钟,反复强调儒家道德的完美、海归的“被洗脑”、西方的堕落、中国的血缘社会云云。最后气定神闲地抬头问我:“怎么样?你回应啊。”

我一时不知道从哪句回应,主持人说道:“时间到了,我们下来再回。”

我下台后,心里只有四个字:大开眼界。

那天的阳光很刺眼,我忽然想到一句话:学问之难,不在多读书,而在能听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