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婆冷眼睃见潘金莲又在后门,满面焦躁。踅过东去,又看一看;走过西来,又睃一睃;走了七八遍,径踅入后房里来。王婆道:“娘子稀行,好几时不见面。”潘金莲不语。婆子便道:“老身看娘子有些渴,吃个宽煎叶儿茶如何?”潘金莲道:“干娘如何便猜得着?”婆子道:“有甚么难猜。自古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老身异样跷蹊作怪的事,都猜得着。”潘金莲道:“我有一件心上的事……”说到此处,双颊绯红,不再说话,只掩口低头,一对三寸金莲不住摩挲。王婆笑道:“老娘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十分。娘子,你把耳朵来。你这两日一时喜笑,一时便怒,一定是记挂着你那小叔子。我这猜的如何?”潘金莲大惊;“干娘这话从何说起?”王婆道:“若猜得不是,小娘子也休怒。只是据我想来,你那武大身材短矮,人物猥獕,怕是不会风流。你那小叔子武松,大虫也吃他打倒了,必然好气力。”潘金莲半晌不语,王婆亦不再说。过了一盏茶工夫,潘金莲终是嗫喏道:“不瞒干娘说:我不知怎地与他那日见了这一面,却似收了我三魂七魄一般;只是没做个道理入脚处。说来终是我命苦,归了武大。若与叔叔一道时,也不枉了为人一世。”王婆哈哈地笑起来道:“老身不瞒娘子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专一靠些‘杂趁’养口。”
潘金莲问道:“怎地叫做‘杂趁’?”王婆笑道:“老身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潘金莲道:“干娘端的与我说得这件事成,金莲虽无他物做谢礼,听闻干娘欲做寿衣,奴也学过裁衣,只怕干娘看不中。”王婆道:“若得娘子贵手做时,老身便死来也得好处去。久闻娘子好手针线,只是不敢来相央。”那妇人道:“这个何妨。既是许了干娘,务要与干娘做了。将历头去叫人拣个黄道好日,奴便与你动手。”王婆道:“娘子,你听我说:但凡捱光的两个字最难,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得。第一件,西施的貌;第二件,花骨朵一般玉门;第三件,杨柳似的身段;第四件,要绵一般温柔;第五件,要闲工夫。──此五件,唤作西、花、杨、绵、闲。五件俱全,此事便获着。”潘金莲道:“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奴都有些。第一,奴的面貌,虽比不得西施、貂蝉,也充得过;第二,武大那话儿实是不堪,次数又少,奴玉门仍然紧实;第三,奴自幼裹得好小脚,身材也颇得过;第四,奴最温柔,叔叔便打我四百鞭时,奴更高兴;第五,我最有闲工夫,那武大日间只外出,却有甚事?”王婆道:“娘子,虽然你说五件事都全,此事也还有为难处。”潘金莲说:“干娘且道甚么为难处?”王婆道:“若是平常人,凭娘子相貌,此事没有不成的;便是遇上顾忌些的,城东西门大官人药铺里有绝好的助情药,自是事半功倍。你那小叔子,却是个铸就的金刚、铁石的罗汉,为人既仗义,又与你那武大兄弟情深,只怕再好的房中之物也不奏效。老身有一条计,便教娘子和你那小叔子暧昧一回。只不知娘子肯依我么?”娘子道:“不拣怎地,奴都依干娘。干娘有甚妙计?”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过半年三个月,却来商量。”潘金莲便跪下道:“干娘慈悲,作成奴则个!”
王婆笑道:“娘子却又慌了。老身那条计,是个上着;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女兵,十捉九着。娘子,我今日对你说:我冷眼觑着,你那叔叔虽人物雄伟,是条好汉,却只知打熬筋骨,不在女色上下功夫,想必仍是个雏儿。但教成了第一次,往后便好说了。娘子,你便去香料铺买些淡香、干花,再买些狗肉、甲鱼、羊肉之类,到城东西门大官人药铺里买些海狗肾、蛇床子,并上等春香。老身这里有一册绝好春宫图,你也带去。等你那叔叔要回来时,便将这春宫图翻开,放到他能看见处。他进门叫你时,你不要应,只作不知。他看见这春宫图,若一眼之后不再看时,难道你能强邀他看?此事便休了。他若不住翻看,这便有一分光了。待他看完,你却薄施粉黛,只用花瓣煮水梳头出来见礼。他若扭捏尴尬时,这光便有二分了。你便将那羊肉、甲鱼、狗肉用海狗肾、蛇床子细细煨了,再点上春香,更买几坛火一般烈的老酒,却把前后门闭了,邀他同饮。他若道叔嫂不同席不肯,定要等武大时,难道你定要不等?此事便休了。他若肯坐下,这光便有三分了。你却用大碗与他斟酒,自己用小杯饮果酒相陪。席间你只不住夸他,他若高兴时,这光便有四分了。夸不多时,你且问他婚配之事,正是长嫂比母,他不能不答,这光便有五分了。你却将话题转到男女之事上——切不可说武大不行,只说武大虽然人物猥琐,端的会风流,自己如此这般受用——话却不可如此直白。他若将话岔开时,难道你能不住地说?此事便休了;他若听得入迷时,这光便有六分了。此时酒至微醉,肴也下肚,香薰半晌,药力已是有了。你却由他自饮,自己便前去更衣,淡妆浓抹,淡香饱熏,打扮出十分人物见他。他若一眼看呆,再不敢看时,这光便有七分了。再吃几杯,待他吃的酒浓时,你却将一双箸拂落地下,却道自己弯不得腰,只让他去拾,自己却把一双三寸金莲不住挑逗他。他若目不斜视时,此事便休了;他若看得呆了,这光便有八分了。你便去斟酒,只作不当心洒在他身上,定要与他抹去。他若不肯,跑了归去,此事便休了。他若由你擦拭,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这一分倒难。──娘子,你却不可躁暴,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你却起身,只作酒醉,倒在他身上;他将你扶起时,你趁他不备再倒在地上,就摸他胯下。他若闹将起来,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难得成。若是他不做声时,此是十分光了。他必然有意,这十分事做得成。这条计策如何?”
潘金莲听罢大喜道:“干娘端的好计!只是要奴去买春药、春香,真真羞煞人!”王婆道:“我替你去买便罢了!只不要忘了许我的寿衣!”潘金莲道:“‘但得一片橘皮吃,莫便忘了洞庭湖!’这条计几时可行?”王婆道:“只过几日便是大雪,正是时机。你且先不要心急,只作日常样子。”潘金莲道:“话虽如此,奴却是一时也耐不得了。”王婆道:“正是心急难吃热豆腐,小娘子且请忍耐。”潘金莲无奈,作别了王婆,除了后门,便回家取了几吊钱给了王婆,王婆到药铺买了春药并春香,此后便静待大雪。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三五日,看看是十一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四下里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大雪来。怎见得好雪?正是:
眼波飘瞥任风吹,柳絮沾泥若有私。
粉态轻狂迷世界,巫山云雨未为奇。
当日那雪,直下到一更天气,却似银铺世界,玉碾乾坤。潘金莲心下甚喜,以为时机已至。次日,武松清早出去县里画卯,直到日中未归。这妇人赶武大出去做买卖,自己前去花店买了淡香、干花,又去买了羊肉、狗肉、王八,用药细细煨上,便去武松房里簇了四五盆炭火——直似要把人烤焦一般。那妇人心里自想道:“我今日且按王干娘所说,着实撩斗他一撩斗,不信他不动情。”那妇人独自一个,细细沐浴,以干花煮水洗头,不觉满室清香。取出春宫图,看不到两页,便已耐不住出了水,连忙走下楼来,摊开一页,其女与自己最像,放在武松日常放刀剑的一张条案上,自己走上楼去,把窗户打开一道缝,只向街上不住地看。过不多时,只见武松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那妇人听得楼下门响,武松已是叫了几句“嫂嫂,武松回来了!”,自己却不答话。过不多时,那妇人轻着脚走到楼梯边,往下觑时,见武松正看那春宫图入迷,毡笠儿尚未除将下来,胯下已是微微隆起。那妇人知道,这光已有一分了。
那妇人走下楼来,陪着笑脸迎接道:“叔叔寒冷。”武松一个不防,大是尴尬,忙撇了书,低头道:“感谢嫂嫂忧念。”武松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妇人双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抬眼看时,只见那妇人青丝未干,只用一根木钗簪了,披下两肩;不施粉黛,只穿着家常白色小衣。正所谓“若要俏,三分孝”,这妇人打扮作这样,比平日更多几分颜色。武松只觉嫂嫂与春宫图上女子大为相似,底下那话儿又不觉隆起,大是尴尬,深色扭捏。那妇人看在眼中,知道这光已有二分了。究竟潘金莲如何与武松成了好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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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关注!留言诸位纷纷要求更新,但我觉得还是算了吧。再写就真成小黄文了,估计得被建议修改。再说了,凡事写透了也就没意思了,还是留点想象空间、朦朦胧胧的状态最好。
如果对古文版小黄文感兴趣,可以去找一套四卷大开本的《中国古代禁毁小说》看,还有什么《灯草和尚》《绣屏缘》《李月娘风尘救夫》《国色天香》《剪灯夜话》《品花宝鉴》《醋葫芦》《空空幻》……反正我是都没看过,建议各位也不要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