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正风没机会避免灭门,他命当该绝!
但我的想法……和你们男生有点不一样。我知道你们喜欢援用唯物主义的叙事模式,用现代政治的隐喻去论证人物走向和转归的必然性,可是我一介女流更想讲的是情怀,是风骨,是悲壮,是性格决定命运。
我问你们,左冷禅一开始就铁心要杀刘正风吗?
如果洗手大会上,刘正风面对费彬的指控,顺坡下驴来一句“左掌门教训得是,小弟先前被魔教妖人所惑,现经提点,方才恍然大悟,知其包藏祸心,必当铲除奸佞,给我名门正派一个交代,方才退出江湖”,然后真的决心去杀曲洋,那嵩山派又有什么理由杀人?就算他们还想把刘门家人弟子扣押为人质,这时候刘正风请求三派掌门主持公道,恐怕这三人都不会允许嵩山派逼人太甚。左冷禅敢保证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但是刘正风这么说了会有什么后果?
每个圈子,都有自己默认的话术体系。比如官场,默认忠于皇帝和下级服从上级及平民不能反抗官府;比如学术圈,默认不能学术造假;比如国际政治,默认不能侵略及屠杀平民;比如做生意,讲究诚信和公平交易。当然私底下大家都可以玩阴的,但是,你不能公开对抗本圈子的基础意识形态,否则,就意味着要和这个圈子决裂。这是每个圈子在长期博弈中形成的共识。
在金庸的小说中,江湖默认的话术体系,是信、义、直。头可断,义不可失;血可流,信不可无;命可丢,项不可弯。江湖是法外之地,侠以武犯禁,凶杀恶斗常见,对错常常难以分辨,且以拳头为真理,没有世俗法律可以约束,普通的礼仪廉耻也很难保证,为了维系圈子的秩序,最终形成了“义”为根基的伦理标准。为什么在绝大多数武侠小说,“守信、重义、不屈服”都是江湖伦理的根基,便在于此。你私底下背信弃义或当软骨头,可以,但若公诸于世,注定为江湖所不容。
除了江湖伦理被彻底解构的《鹿鼎记》,金庸其他小说,“信、义、直”为基础的意识形态都是江湖话术体系的根基。只要抬出这三字,谁也不能明目张胆地置之不顾。
举个例子,明明谢逊满手血腥,与那么多人仇深似海,且谁都知道他的屠龙刀被多少人觊觎,俞莲舟却认为“只要说明原委,江湖中人谁也不能硬逼张翠山出卖义兄”;而随后张翠山一经搬出“我和谢逊八拜之交不能出卖他”的理由,连专程寻衅的空闻都认为“听他言来,倒似不假,这便如何处置?”而感到为难。看看,谢逊再是恶贯满盈,但强迫张翠山背信弃义,在台面上也说不过去。为什么张翠山的师兄弟,乃至张三丰都知道谢逊作恶多端,自己也没想抢夺屠龙刀,却毫不犹豫地支持张翠山强项,亦盖因江湖争斗,若在对方威胁下退缩,就坐实了软骨头之名,再也站不直了。
别说武当七侠这样的英雄人物,哪怕是赵志敬这等奸徒,在向尹志平发誓不说出他玷污小龙女秘密的时候,也要故意玩一个“第五人”的文字游戏去规避自己违背承诺的责任,而不能说你尹志平犯了大罪,没有资格任掌教,我有义务把你的大罪公之于众。尹志平的淫罪败露,犯了武林大忌,本该身败名裂,但他的支持者却立马像打了鸡血一样向赵志敬反击,也是因为他们发现了赵志敬不守诺言的把柄,一旦己方取胜,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重夺制高点。
在《洗手》一章,费彬要求刘正风杀曲洋,也没硬逼他杀朋友,而给出一个“刘师兄素来操守谨严,那便设法投你所好,派曲洋来从音律入手”的理由,意思是刘正风受骗在先,就不必再遵守朋友之义。之后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也附议了,岳不群更是提出自愿替刘正风杀人,以解除刘正风亲手杀害朋友的顾虑。这些人虽然私下可能勾心斗角,但是在明面上,也不能公开违背一个“义”字。
可就算其他人从公义角度给刘正风杀曲洋提供了一个合理的台阶,但刘正风和曲洋肝胆相照,他的家人弟子,很显然都是知道的。你看曲非烟和刘菁玩得多熟,两家人直如一家人。而刘正风自己,也是个大义凛然,甘为朋友披肝沥胆之人,所以他的诸弟子才愿意对他忠诚。他的家人弟子自然都明白曲洋确是铁杆兄弟。如果刘正风为了自保,决意出卖好友,那家人弟子又会怎么看他?刘门一系,其大义凛然坚贞不屈的家教门风就荡然无存,衡阳刘家就此堕落,万劫不复。
这对刘正风来说,比杀了他要可怕百倍。而刘菁、米为义、向大年这些人宁死不屈,维护的也是一个“义”字。为什么家人弟子被杀之时刘正风面不改色,看到刘芹贪生怕死却心灰意懒立刻自杀,也是因为他坚持的信仰崩塌了。
左冷禅并不是非杀他不可,但是一定要保证刘正风不能干预自己并派。刘正风自称退出江湖,但左冷禅不会绝对信任,万一自己今后向衡山派下手时,刘正风出于同门义气出手保护,事后来一句“虽然之前退出江湖,但自己深受衡山同门之恩,不忍看他们去死”,就可以给自己再搀和江湖事务找到合理的理由,左冷禅也很难在同门之义面前占据道德制高点。可是刘正风如果在自己威胁下公开出卖朋友,背信弃义,那刘正风既不守义又屈膝投降,作为江湖人的操守就荡然无存,衡阳刘家再参与江湖仇杀,就是人人喊打的老鼠,没人再会为其主持公道。
这是左冷禅冷酷的地方:你可以走,但是必须搭上刘家的名誉作担保,让你再也没办法碰江湖二字,断绝你干预我的后患,否则你就得死。
仔细想想,左冷禅没有错。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出?想退出,就必须和江湖的话术体系、底层伦理作彻底的切割,彻底放弃自己作为江湖人的声名和信誉,彻底断了重回江湖之路。否则,你今天说退出就可以退出,明天说回来也可以回来,如何取信于人?先不说左冷禅动机好坏,但他的顾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的合理态度。
刘正风呢?他是理想主义者,败就败在两个字:“贪”和“痴”。
刘正风在官场可不是没有根基,他捐了个参将,这是高级武官,能买到这种官位,后台怎么可能小?可是他并没有遵守官场的话术体系。最后他被逼到墙角之时,仍然是通过武力挟持费彬,用江湖人的方法解决问题。如果刘正风真的像 @陶韵 说的一般,抬出朝廷为自己撑腰,嵩山派还真的不敢下手,因为刘正风是以朝廷官员的身份说话,虽然嵩山派也一定有白道天线,但公开杀害朝廷命官,就是对皇权宣战,在场千余人,不可能没有官府的眼线,人证俱在,等同造反,此事又怎能善罢?
可坏就坏在刘正风选择了江湖人的身份办事,地方官上奏时,完全可以说这官员罔顾国法,与匪帮私斗,以致身亡,即便捅到首辅乃至皇帝面前,嵩山一方的后台也同样可以用这个理由开脱。他既然不遵守官场的话术体系,官场就有合理的理由不将其视为圈子的一员。要知道,是米为义首先拔出兵刃说要和嵩山派拼了,丁勉也只是在他拔剑以后才针对他,并没有直接攻击刘正风。丁勉精得很。等到刘正风自己出手,那完了,他自己放弃了官员的身份,要做回江湖人,那谁也救不了他。
洗手和捐官的真谛,不在于口头的宣称,也不在于身份的保护,而在于一个人必须完全脱离旧圈子的话术体系,接受新圈子的伦理。既然当了官,官场伦理根本不存在什么兄弟义气,只有皇权至上。什么兄弟?什么盟主?什么义气?算个球?刘正风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可是他没有。
这是左冷禅聪明的地方。你刘正风不抬出官府,我用江湖人的身份和你斗,你抬出官府我也不怕,既然用皇权撑腰,那意味着和江湖体系自我切割,去接受官场伦理,那我让你一步无所谓,反正庙堂和江湖的价值观难以相容,你这么一说已经自绝于江湖,再搀和江湖私斗,非但国法不容,也为江湖所不齿。陆柏只要说一句你甘当朝廷鹰犬,自绝于江湖,从此和江湖同道再无关系,便可以带人转身就走,刘正风和他的弟子,却再不能以江湖人的身份存在了。
刘正风“贪”在既想和江湖作切割,又过于爱惜江湖义士和名门望族的羽毛;他“痴”在明明要加入官府,却还不愿跪舔皇权,留着身为热血男儿的骨气。可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呢?一入江湖岁月摧,自此平安是路人,刀头舐血的生活,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节操永不在,又怎有你留着草根骨气的份儿?贪嗔痴三毒,刘正风占了两样,执念太过,又岂不悲乎。
刘正风的死,是理想主义者的失败。理想主义者不等于笨蛋,更不等于政治白痴。刘正风和令狐冲这个傻乎乎的小子不一样,他不是不懂现实,也不是不懂政治,更不是手足无措坐以待毙,可是他放不下执念,放不下操守,放不下情怀,还想留着底线的他,在这大浪淘沙之危局,注定粉身碎骨。
以曲洋和他的生死之交,我相信只要刘正风在曲洋面前流露出怜惜家人的痛苦,曲洋很可能二话不说就把人头给他消灾,刘家自能完好如初。但刘正风死也不会这么做的,与其说刘正风是被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所逼死,或者说他不识时务而作死,不如说不愿妥协的他宁可为了情怀而选择毁灭。衡阳刘家,用满门的豪情和血性,为心目中的理想而殉道。魏晋风骨,大抵若此。
坚守,不是没有代价的。精神不想死,肉体就得死。刘正风到最后一刻才明白退无可退,可是已太迟了。
所以我说我想谈情怀,想说理想和现实的不容,想说他的豪迈和悲壮,想说的是性格决定命运,想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壮烈。
书末作者强行机械降神,让任我行死去,成就了令狐冲傻人有傻福的“曲谐”,和书的开头刘正风与曲洋同奏笑傲江湖之曲走投无路的壮烈相互呼应,体现了作者对理想和现实残酷对照的绝望——因为理想的伸张,在挣扎了许久之后,仍然只能用这么一种现实中不存在的作弊方式去实现,那么他写了那么久的江湖,那么多的情怀,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所以很快,他宣告江湖已死,武侠已死,再不创作是因为武侠已经写到了尽头,这也是另一种“绝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