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戈多》这部戏剧表达的是什么?

《等待戈多》这部戏剧表达的是什么?

这么多年了,你还在等待戈多?

上学那会儿,我爸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我宿舍打电话。这件事情本身是让人愉快的,但令我气恼的是,他每次打电话来都说同样的话。

“儿子,最近发型变了吗?”

“变了。”

“都挺好?”

“都挺好。”

“那你的发型变了吗?”

“变了。”

“还是那么瘦?”

“胖了一点。”

“好,胖点好。那你的发型变了吗?”

“变了。”

“好,那就好。”

为什么要问我的发型?因为大一那年暑假我顶着一头长毛回了家,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估计那段时间他做梦都会梦见我的长头发。

可对话就这么完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话。我接了几次电话以后就发现自己完全是在跟一台录音机说话。无论我回答什么,对方的下一句台词都是一样的,而且总在重复。

“儿子,最近发型变了吗?”

“变了,我上次已经……”

“都挺好?”

“是的,都挺好。”

“那你的发型……”

“天哪!”

我明明已经告诉他我把头发剪了,为什么还要问呢?为什么问的时候连语气都一模一样?就这样,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我的情绪由厌烦变成了恐惧。

他是不是鬼附身了?又或者,他已经疯了自己还不知道?

那段时间我刚好一口气看完了《禁闭岛》、《小岛惊魂》和《恐怖游轮》这几部电影,对一个封闭的自我是否真的拥有一个外人所不知的复杂内心世界深感好奇。

后来,我意识到那是怎么回事了。真相没有那么恐怖,却同样可怕。

他常年呆在那个小镇,每天做同样的事情,每天见同样的人,说同样的话,他没有读书的习惯,甚至连电视都不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被困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像机器一样运转。

他不是故意重复自己,只是他想不起来同样的事情之前已经发生过,也想不起来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已经说过同样的话。他的世界没有变化,他的潜意识就误以为别人的世界也不会发生变化。

开始,我以为我爸是个特例,但后来我发现更多的人都是这种状况。尽管每个人的症状有轻有重,但整体来看,他们不占少数。

我对他们避而远之,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

我有记笔记的习惯,特别是用上华为手机以后,备忘录就被固定在了首页上,只要脑子灵光一闪,冒出了什么念头,我就会快速地点开备忘录把它记录下来。

前一段时间,我又写下几句关于如何完善自我认知的随想。后来当我想把这几句话找出来读一读的时候,我使用了备忘录里的关键字搜索功能。于是,噩梦开始了。

我搜到了两条备忘录,一条写于2018年3月,另一条写于2020年7月。除了个别的字词,两条笔记里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很快,我就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了。

我的脑子每天都在琢磨同样的事情,我在克隆自己的思想,每天都在跟自己讲话,我是诉说者,也是倾听者,我是一个老师,也是一个学生,甚至一年两年都没有发生改变。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

前几天,我在昆明见到了两位同事,一起吃了饭,喝了咖啡,聊得很开心。聊着聊着就说起了我的一位老领导,我告诉他们这位领导对员工如何如何好,甚至多次自掏腰包,让我们带女同事出去看电影……

我说得很开心,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告诉我,这个故事他们已经听过了。也许是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也许是上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甚至有可能每一次见面我都会跟他们说。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当天晚上打车回去的时候,我把车窗玻璃摇下来,让风使劲吹我的脸。我也到了不断重复自己的年龄了吗?我也被困住了吗?一想到我的真实状态可能比我所能意识到的还要糟糕,不禁悲从心来。

也就在那一刻,我想起了我爸,想起了我们之间的对话,接着就想起了贝克特,想起了他的《等待戈多》。原来爱斯特拉贡和弗拉第米尔的台词是这么来的,现在我终于知道那种感觉了。

我们意识不到生活的荒诞,是因为我们本身处于荒诞之中,就像爱斯特拉贡和弗拉第米尔不知道自己身在舞台上一样。

然而我们的生活,就是一座舞台。那棵树,让我们产生一种归属感,使我们以为那就是自己应该呆的地方。然后,我们便开始不断地重复自己,一边重复一边遗忘,一边等待戈多。

评论家说,《等待戈多》这部“什么也没有讲,什么也没有发生”的荒诞戏剧之所以能够取得成功,主要在于它准确地呈现了二战以后西方人的精神状态。

的确,战争所造成的创伤让人们忍不住要去怀疑上帝是否真的存在,也让他们怀疑人类所标榜的理性到底有没有用。人们感知到了世界的无序和荒诞,产生了严重的无力感。

然而这种无力感并不是二战后西方世界的专属。

我们这一代人,没有经历过战争,也没有信仰崩塌的体验,我们生活在一个与贝克特的都柏林和巴黎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可我们同样躲不过这种无力感。

我们惊恐、遗忘、怀疑、胡闹、麻木,我同样不知道自己在重复自己。再读《等待戈多》,我们会发现那些近似胡言乱语的台词句句扎心,而舞台上站的,正是我们自己。

“气质的问题。”

“性格的问题。”

“人们对此无能为力。”

“就是再奋斗也没有用。”

“天生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就是再挣扎也没有用。”

“请注意,我本来很可能处在他的位子上,而他则处在我的位子上。要不是无常的命运把一切都倒了一个个儿的话。各人自有各人的命。”

“世界上的眼泪自有其固定的量。某个地方有人哭起来,另一个地方就必然有人停止了哭。笑也一样。如此,我们就不要去说我们时代的坏话了,它并不比以往的时代更糟糕。”

“要是没有他,我的思维,我的感觉,恐怕永远也就局限在平庸的细碎小事中了,局限在养家糊口的俗事中——根本就没有什么要紧的。至于什么才是至高无上的美,至高无上的善,至高无上的真,我真是无法企及,我也知道自己根本不配。”

“它们不满足于仅仅生活过。”

“它们还要谈一谈它。”

“我他妈的一辈子在沙漠中央滚来滚去,而你却要我辨别细微的色彩!”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一天,这对你来说还不够吗?跟别的日子一样的有一天,他变成了哑巴,有一天,我变成了瞎子,有一天,我们还将变成聋子,有一天,我们诞生了,有一点,我们还将死去……”

等待戈多的重点不是戈多,而是等待。正如一千个人的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一千个人的眼中也有一千个戈多。每个人都在等待自己的戈多,却说不清楚戈多到底是谁或者是什么。

你可以问问自己,是否一直期待某种改变,却说不清楚想要哪种改变,因为期待的东西一旦具体化,期待就变成了追求,而追求是需要付出艰苦努力的。

多数人承受不了那种痛苦,多数人只是习惯于等待。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想成为有钱人”和“我们在等待戈多”是同一句话。同样的虚无,同样的荒诞,同样的经不起推敲和考验。

我们每天都想成为有钱人,但我们每天都没有成为。我们昨天站在那棵树下,想成为有钱人;我们今天站在那棵树下,想成为有钱人;我们明天还会站在那棵树下,想成为有钱人。

我们同样会遗忘我们昨天曾经想要成为有钱人。我们挨了打,我们聊了天,我们看了一场好戏,我们听了一场演说,我们在不知道自己快活还是不快活的状态下度过一天。

我们见到周遭人的命运转瞬之间发生惊人的变化,我们甚至想过离开,然而我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不用你说,这是一个非常肤浅、非常拙劣的比喻。然而就像上面说的,等待的重点在于等待。我们已习惯于等待。我们可能会在这种无奈中,一直等待下去。至于等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