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肃的来说,“校史问题”几乎是所有大陆高校的遮羞布,“篡改、盗用、假借、捏造”校史的行为在高校之间屡屡发生,而主管部门一度几近默许,放纵其多轮“大跃进”。概括地说,“第一次大跃进”集中表现为上世纪80、90年代众多全国知名高校率先“上溯校史”,例如1993年武汉大学将校史从1913牵强附会地上溯至1893年的自强学堂,使其直接超越天津大学前身——1895年创办的北洋公学,一跃成为“历史第一校”。不过作为一种普遍现象,基本遵循了“从质疑、到遗忘、最后默许”的三步定理,所以才不断有高校为了特定利益而身先士卒,引证荒谬之至、击溃世人的底线。因此,这块遮羞布扯与不扯,其实无多大意义。但论传承的正统性,倘若基于并不严谨的史观,还是能得到一个“孰对孰错”的结论。
(青岛大学建校源头,青岛职业大学,在宣传美化下,在其校史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关于现山东大学、现中国海洋大学、现青岛大学,前两者在“第一轮大跃进”中几乎同步地、在彼此默许下“改编、上溯”了自己的校史,虽然从建校的源头上彼此几乎“划清界限”,但是因为其二者所谓共同的“在青辉煌30年”校史,各方面都表现出极大的历史认同感,官方、非官方交流互动频繁。校史之争主要发生在前两者同后者之间,初现端倪于1993年原青岛大学合并后实力暴增、野心空前之际。直至今日,前两者同后者在校史的问题上也一直是存在争执、矛盾,前两者在官方和非官方途径曾指责后者完全“盗用”前两者在民国至建国初年(1928-1958,即“在青辉煌30年”)的校史和名人,并要求其将盗用部分从官网、外宣等等“下架”。在此之前,矛盾甚至曾一度“半公开化”,只不过鉴于前互联网时代,山东高校在全国并不突出的媒体传播度,事件并无太多新闻,同近年间国内高校公开“撕逼”的情况相比,两者的报道强度可谓天差地别。但在“寡不敌众”和“毫无根据”的情况下,后者在很大程度上选择了妥协和让步,官方校史起点从自称的主体1924年退回到现青岛大学合校的1993年,并放弃了对私立青岛大学、国立青岛大学、国立山东大学等等时期的历史、名人“争夺”,因此事件逐渐降温。
而究竟为何前两者同后者会在关键校史方面出现分歧甚至“半公开的”矛盾,得从90年代的高校合并潮说起。现青岛大学于1993年由原青岛大学、青岛医学院、山东纺织工学院、青岛师范专科学校合并而成。合并的四校中,原青岛大学成立于1985年,论其诞生的由头颇为戏谑,算是“内斗”的产物。时值青岛在全国海洋学科中的优势地位凸显,山东海洋学院(现中国海洋大学)、中国科学院海洋所、国家海洋局海洋一所等众多海洋研究院所云集,学术上各有长处。虽然学术上一片欣欣向荣,但青岛内海洋学科的“人事、派系”可谓复杂,例如,60年代末国家海洋局海洋一所初迁青岛时隅居于山东海洋学院鱼山校区内,甚至曾一度处于山东海洋学院的直接领导下。虽然学科合作频繁,但各海洋科研院所各有打算、“同城异梦”,都试图谋划最利己的未来。这其中,最为针锋相对的是,提出绕过山东海洋学院(1958年原山东大学留青部分独立而来),完全新成立一所大学。岛内学术泰斗之一、中国科学院海洋所所长曾呈奎成为此方案的最大推动者,其中部分是基于“重现”原山东大学在青时期(1958年前)“辉煌30年”的执念与臆想,而山东海洋学院方面却反映平平,甚至“无力阻击”,于是1985年原青岛大学应运而生。(值得一提的是,随后曾的“学术问题”就被披露出来并“震惊中外”,不过鉴于并无官方的结论定性,此处不多言说。)
焦点转回到1993年被合并的青岛医学院。首先应当说明的是,医学院在高等院校中是一种普遍特殊的存在,“系统性”、“实践性”、“独立性”的鲜明特点让医学院区别于其他任何学科、院系,即使在英美高教体系下(主要为区别50年代大陆采取的苏联式高教模式),通常也倾向于朝着独立的医学院校发展(独立院校,或高度自治的二级学院)。因为课程和实践紧密结合的需求、培养管理体系相对独立和特殊,所以医学院校普遍拥有独立的校区且靠近其附属医院,在综合型高校内部独树一帜,世界范围内也几无例外。此外,医学行业的特殊和附属医院系统的庞大,往往使得医学院“产出”总量巨大的科研经费,这对于谋求合并来提升实力的高校而言,是极其有利的,尤其对于提振“总量规模类排行”的排名,成为日后国内高校往综合类发展而合并的不二选择。政策指挥棒挥舞,我国高校于千禧年前后纷纷走上了合并医学类院校的道路,青岛医学院被合并即是此类产物之一。
当时合并后虽然名曰“青岛大学”,甚至人数规模爆增,成为青岛乃至山东仅次于现山东大学的人数规模第二大校,但称之为“青岛医学院附属青岛大学”似乎更为贴切——在合校的四校中,青岛医学院贡献了其绝大多数的科研经费、院士杰青、SCI论文、国家重点学科数、ESI前%1、知名校友等等一系列学术科研或排名指标,而被合并的其他院校或许只承担了一定的规模效应作用。但不管怎样,此次合并对于原青岛大学来说无异于“蛇吞象”,直接将青岛大学从省属二三线高校直接推上了省属一流,进入全国前百。当时的青岛医学院成为了现青岛大学的“事实主体”,直至今日仍然作为该校争取青岛和山东政府扶持的最大资本而存在着,因此与其他同一时期被合并的医学院校仍旧保持较大自主和独立相比,该校对医学部分的“同化”程度可谓非常之高。而“青岛大学”更像一个看似知名的ID或者说IP的存在——知名地名的“冠名效应”,并且也持续在该校内形成“冠名效应文化”。
转机发生在2013年,万万没想到“校史之战”沉寂近十年后,后者突然宣布重溯校史,竟然越过之前饱受“攻击的”主体1924年,将该校校史从1993年强行“跃进”到毫无根据的1909年青岛特别高等专门学堂(即德华大学)。并且“顺理成章”地,在2013年20年合校校庆后,2014年直接上马“建校105年校庆”,较之于2002年江苏九所高校联合校庆中某些高校刚合校更名后,便直接上马“办学100周年校庆”,羞耻程度有过之而无比及(从公告用词方面,后者采用了相对真实的“办学”而非“建校”)。含1909字样的校徽也借机上线,并且从校史、名人“盗用”上更加委婉、模糊和渐进化。譬如,讲到校史源头,从之前莫衷一是、自称主体源自1924私立青岛大学的说法转变成,分列合并校校史,将其源头从历史最悠久和实力最强劲的青岛医学院算起。而后步步为营,校史及名人争夺采取“不公开矛盾化”,而是从学生群体的思想灌输上着手,于是名人地图、内外宣短片、新编校史联袂登场,把与其校史毫无瓜葛的杨振声、赵太侔、闻一多、沈从文、梁实秋等一众名人ID“敛入囊中”。这种“无中生有”、“欺世盗名”的行为,的确招人厌恶,因此从“情理”上,就不存在前两者认同后者校史的可能。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冲突的缓和,现山东大学、现中国海洋大学的官方、非官方都已经不同程度上对此选择了“默认”。如同前述中提到的“三步定理”,既然已经走到了“默许”的一步,离“成为事实”还差多少,不得而知。
简单回顾一下三校存在“争议”的部分校史:
1928年私立青岛大学(青岛)与省立山东大学(济南)于青岛合并,成立国立青岛大学,后更名国立山东大学
1946年东亚医科学院(原青岛德国野战医学院)并入国立山东大学,成为旗下医学院
1956年(原)山东大学中分离出医学院,成立青岛医学院
1958年,(原)山东大学2/3搬迁济南,成为(济南)山东大学
1959年,(原)山东大学1/3留青部分,成立山东海洋学院(现中国海洋大学)
在1928-1958的30年间,据信(原)山东大学时期创造出了于世瞩目的学术成就,“海洋学科远东第一,生物学科全国领先,文史学科在全国有重大影响力”这句“唱词”在现山东大学、现中国海洋大学几乎被用烂,也成为两校不厌其烦、不停唱诵的“历史基业”,乃至成为齐鲁大地上的文化符号、怀旧符号。如30年代的杨振生、闻一多、梁实秋、沈从文等,40、50年代的童第周、赵太侔、赫崇本等大师,是其“辉煌”的缔造者和见证者。然而这“辉煌30年”,究其竟,辉煌的是海洋科学、生物、文史学科。东亚医科学院并入到(原)山东大学,也仅仅是1946-1956这短暂的10年间,而后于1956年独立的青岛医学院,在70年代搬迁滨州后迁回青岛的折腾中,学术科研实力进一步折损。
最后总结:
一、
现青岛大学方面宣称的“‘建校历史”,从被其合并的青岛医学院的源头上溯至1909年青岛特别高等专门学堂(即德华大学)。但德华大学已经于1914年完全解散,校产也并未遗留,师生或归入上海同济医工学院,因此校方的“建校依据”基本不存在可能。倘若要更包容地看待,如将“建校历史”替换成“办学历史”虽然依旧难逃“捏造”之嫌,但更容易被接受。(下图整理自《半岛都市报》)
青岛医学院和1909年-1914年期间的德华大学毫无瓜葛,也并未见校方任何引证。倘若从始建于1939年的青岛医科大学折算起,是完全恰当、合理的。至于而现中国海洋大学、现山东大学的“校史方面”,虽然同样存在问题,但通过其“专家论证”已经“自圆其说”,并得到了官方的认可,此处便不多言说。因此,在前两者同后者的“校史之争”之中,前两者一直占据“道义”的制高点。
二、
青岛医学院真正的历史可以上溯至1939年青岛医科大学,后更名东亚医科学院(青岛德国野战医学院)。1946年东亚医科学院并入国立山东大学,成为旗下医学院,至1956年从(原)山东大学中分离而独立为青岛医学院,在原山东大学系统内短暂存在10年时间。现青岛大学通过其合并的青岛医学院,引述1946-1956年这段时期的历史、人物基本站得住脚,但其不仅借此盗用私立青岛大学时期、国立青岛大学至国立山东大学时期的历史、人物,甚至从宣传上故意“混淆”历史上的“私立/国立青岛大学”与现青岛大学,将“30年校史”当做“招牌、门面”大肆宣扬,着实令人鄙夷。
仔细分析该校官网“校史”简介中的逻辑错误和模糊描述,将已于1914年解散的青岛特别高等专门学堂直接过度到1938-1939的青岛医学校/青岛医科大学,期间断代、真空达24年,令人侧目。随即,将“另一历史源头”强行联系到私立青岛大学一脉,而国立山东大学于1946年合并青岛医学专门学校后才初设医学院(在此之前并未设办医学),因此“私立青岛大学至1946年前”该段校史“源头”的逻、依据何在。最后的论述中,再次断代27年,宣称“恢复重建”——基于曾某提议而新建的原青岛大学岂非依据在“同名”的基础之上就凭空“重建”,实乃贻笑后人。倘使当初原山东大学的“继承者们”据理力争,此校名方案被驳回,大概如今也就没有后者“欺世盗名”的荒唐事情。
三、
在和“青岛医学院”方面剪不断理还乱的“校史纠葛”不同,现中国海洋大学、现山东大学之所以在各方面都表现出的极大的历史认同感。对于1958年的拆分,自中国海洋大学官方微信宣传推文中的数据,留青人数占(原)山东大学总人数的38%,其中不仅继承与海洋相关院系的全部教授师资、学生,还包括一部分(原)山东大学其他各系教授、学生,并继承鱼山校区400余亩历史校园及校产。而后的发展过程中没有参与到合并潮,完全独自实现从单一到多学科的扩充。
(下图来自知乎相关回答)
四、
虽然“篡改”、“盗用”校史的矛盾未了,但可以预见的是,在适当合作的契机和利益的协调之下,最终后者的“校史问题”获得前两者官方的认可,不是没有可能。另及,文首提及武大的校史问题,从教育部表态、人民日报的刊文可以看出,已然认可其为事实。
2017年4月29日更新
回答的本意是想让一个事实更真实、直观,不在于挑起任何高校间的矛盾。很遗憾,回答该问题提后已经吸引来了一波"百科知号"以及尾随的"造势者",希望大家客观看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