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唐后期的这些名君名臣,私德有好有坏,政治理念有东有西,但是对「关系」的理解和把握都是炉火纯青的——无他, 朝廷势弱,不能令行禁止,如果不能很好的把握每个相关方的关系和利益,就一件事也做不成,只会自己灰头土脸。就拿李德裕来说,他对错综复杂的藩镇之间关系的理解和利用,是平泽潞的关键,当然也是会昌中兴的关键。
宪宗平淮西和武宗平泽潞是不同的。宪宗时代,神策军尚有一战之力,天子还有动机出动神策去「越魏伐赵」,但是到了武宗平泽潞的时候,神策军已经不堪大用,基本上是完全靠派人沟通、用诏书和任命来指挥藩镇完成的。朝廷,也就是李德裕在这个过程中主要起到一个沟通、协调的作用,但是这个沟通的作用,就是成败的关键。
看平泽潞的过程,方理解领导一个勾心斗角的团队做成一件事情有多么难,而领导是真的有艺术的。
首先,平泽潞之始,到底要不要对泽潞开战,朝堂就有争议:
说的也对,刚刚和回纥打过,再打泽潞国力不支,并且刘悟到刘丛谏本来也是世袭,再世袭一次看起来也没什么。但是李德裕就看到了「能打」的机会。
李德裕分析说,昭义镇就在河朔两镇:成德和魏博中间,其实就是朝廷用来制约这两镇的保障。刘稹会觉得自己也独立了,和成德魏博互相有个照应,这是河朔也乐见其成的。
但是,河朔为什么希望「有个照应」?还是因为河朔觉得朝廷强大了就会搞他们,会试图取消他们的独立地位。所以如果给河朔一个放心丸——你们不需要对抗朝廷就可以独立,但是我需要你们立功帮我打昭义,这个时候河朔和昭义的利益链条就被拆散了。
并且,河朔也害怕朝廷的假途伐虢之计,朝廷如果真的出大兵征讨昭义赢了,会不会乘胜来进攻自己?所以河朔必然会听话。
李德裕也知道,成德王元逵、魏博何弘敬听了这话,会出兵不假,但是空口白话要让人出力是不太可能的。所以他主要依赖的还是更听命于朝廷的藩镇:河阳节度使王茂元、河东节度使刘沔和河中节度使陈夷行。在图上可以看出来,河东、河中、河阳、成德、魏博刚好把昭义包了一个圈。
接下来,李德裕开始分配和细化KPI。说以前河朔出兵,都是打打和和,出工不出力,取了一点地盘就报功,然后迁延时日。所以李德裕给每一路兵马都分配了一个州,明确目标。
其实成德和魏博之间也在勾心斗角。和魏博相比,成德王家对朝廷更加恭顺,这种恭顺一直延续到唐末。自治归自治,如果朝廷想直辖河朔,王家也会反抗,但是除此之外,成德镇和唐朝皇室还是多次结亲,王元逵自己就娶了寿安公主,是文宗的驸马。所以王元逵是比何弘敬更积极的。
王元逵先打了,何弘敬还在拖延,王元逵密表朝廷说何弘敬首鼠两端。李德裕这个时候就建议皇帝给何弘敬下诏书,说河东和河阳目前还没有进军,所以我计划让忠武节度使王宰从魏博出兵进攻,你看如何?
看地图,忠武就在魏博的后方。
何弘敬明知道是阳谋,但是朝廷出兵平叛,他也没什么办法,害怕王宰过魏博境内赖着不走,于是「苍黄出师」,按照朝廷的计划取磁州去了:
既然魏博何弘敬听话了,其实这个听话也是有期待的,那就是期待朝廷那边的节度使别来魏博。那么李德裕也很给面子,大家各退一步,李德裕顺理成章的让王宰转道最弱的河阳节度使那边,以壮声势。
何弘敬出兵之后,攻克两县,武宗很满意,加赏:
就在这个时候,河东太原后院失火了。
这个时候朝廷觉得实在无力支持河东和泽潞两镇的平叛了,何况河东兵还在攻打泽潞。不如暂且姑息,两边罢兵。这时候王宰又送上了台阶,说刘稹也有和解归附之意,已经和自己联系了,如果可以的话,可以给我诏命!
这不是瞌睡就送来枕头了?按照正常人的想法,这个时候应该顺着台阶先和刘稹罢兵,先看看太原的情况,之后再说?李德裕不。李德裕敏锐的观察到王宰的私心,说他擅自和敌人联系,试图独占招抚的功劳:
然后李德裕敏锐的利用王宰和石雄(刘沔在军事上的替代者,晋绛行营节度副使)的矛盾。派人到石雄的行营秘密告诉石雄:如果王宰真的招降了刘稹,那么你就没有功劳了,在大功垂成之际,你可以「自取其便」。李德裕和皇帝说的更加露骨:昔韩信破田荣,李靖擒颉利,皆因其请降。韩信当时坑了劝降的郦食其,李靖坑了唐俭,只是唐俭急中生智捡回来了一条命。言下之意,如果王宰真的接受了刘稹的投降,那么和王宰关系不好的石雄必然不忿让王宰独占功劳,会趁着王宰招抚的时候大举出兵。
然后严词切责王宰私下和叛臣沟通:
对于太原的一千多乱军,李德裕下诏调宣武、成德兵来剪除:
河东留守的兵这下慌了,因为如果不是太原本地人来,那么必然会烧杀抢掠一番,于是拥护着太原监军太监吕义忠就直接把杨弁和乱卒给杀了。
解决了太原之后,王宰又开始怠工了。李德裕分析说,这是因为王宰距离刘稹比石雄远,如果自己进攻,可能就为石雄创造了空间。王宰是不希望让石雄立功的。怎么办呢?除了下诏之后,李德裕还有实质性动作「刘沔镇河阳,仍令以义成精兵二千直抵万善,处宰肘腋之下」。
这个时候王宰在河阳,义成在河阳的后方。于是李德裕调义成兵去王宰行营旁边敲打他。说王宰这样就知道朝廷对他不满了,而如果王宰进军,这些军队作为殿后也是壮声威的事情。
王宰果然出兵了。朝廷的军队很顺利,不久之后邢、洺、磁三州请降。这个时候李德裕很清醒,立刻上表要把这三州割出来任命一个节度使。因为担心如果成德、魏博要这三个州,朝廷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给,那就是让不听话的藩镇摘了果子,削弱了朝廷之后对他们的制衡能力;不给,那就是结怨于两州了。
很多时候,话说出来和不说出来是不一样。不说出来,朝廷先任命了,藩镇也觉得理所当然;但是藩镇提出来了,朝廷否决了,那就是另外一个信号。
但是这个计谋还没有来得及实行,昭义崩的比预料的要快。昭义发生兵变,刘稹满门被屠。李德裕说,这样的话,就不用割三州了,让卢弘止宣慰三州及成德、魏博两道,专门任命一个昭义节度使就行了。
这个时候还不忘记阴阳一下文宗,说如果是文宗在的话,估计太原和昭义就都赦掉了。
自用兵以来·,李德裕对河朔来的使者一直有敲打,点明了皇帝允许河朔自治,但是河朔节度使也需要皇帝的承认来稳定大局。既然是这样,与其和叛贼苟合对抗朝廷,不如光明正大的为朝廷立功来获取承认。卢龙的两任节度使,李载义忠于朝廷,被兵变赶出卢龙之后,回到中央,中央继续给他官做,继续做节度使;而杨志诚强行索官,后来兵变被赶走之后,朝廷就不赦其罪。你们这些节度使不想想后路么?
可以说李德裕在整个平泽潞的过程中,对每个人际关系和利益的点都卡的很准。
王元逵和何弘敬之间对朝廷微妙的区别;
何弘敬对朝廷兵马过境魏博的忌惮;
王宰和石雄这两个忠于朝廷的武将之间的矛盾;
太原兵变时,当地土著军队对其他节度使兵马来平叛的恐惧;
成德和魏博对昭义的领土野心;
……
在每个点上,李德裕都做到了先手夺人,能公开说的,就把丑话说到前头;不能公开说的,也都是阳谋,也就是作为节度使,你就算知道了李德裕的用意,但是也挑不出错处,只能顺应时势。
在历史上的绝大多数时刻,甚至可以说是所有时刻,所谓「万众一心」都是一种事后塑造的理想主义神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都有自己的远近厚薄和爱憎。哪怕大家都无限忠于朝廷,也还有一个争功的问题——在形势不利的时候保存实力,形势有利的时候抢占功劳,这都是人之常情。从李德裕的例子我们也可以看出来,能够在事后塑造出一种这样神话的事件,背后往往就有一个李德裕这么精明强干的统帅。说话真是不在于好听或者难听,朝廷虚言抚慰河朔的诏书还少么?但是这些都不如李德裕赤裸裸的告诫河朔的话更让河朔三镇的节度使心里有底。
在李德裕和武宗这个层次上的统帅,更多的就是这样的人事,而非具体的排兵布阵。处理得好,河朔这样传统上「不听话」的藩镇都可以为自己所用;处理的不好,太平天国就是榜样,陈玉成和李秀成这样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一样互相不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