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学者日益,闻道者日损。”“为学者”,指的是学习知识、修治学问之人;“闻道者”,指的是体察明道、追寻大道之人。“闻”指听闻,有个词叫“听而不闻”,可见听与闻有差。《说文》:“闻,知声也。”听只是入耳,走心方为闻,所以“闻道”是指把道听进去了,并有所体会的意思。因为各自体会不同,故而有“上士”“下士”之分。
关于“为学者”群体,《庄子·外物》中也专门提及,“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搞学问的一般都是“尊古而卑今”,因为他们学的是前人的东西,必定要抬高前人的地位,这叫“尊古”。为了让前人的认知通行于现世,必定要贬低和排斥当下新生的认知,这叫“卑今”。所以《庄子》用了大量笔墨来说明,古人能用文字流传下来的东西都只是糟粕,真正的精华是不可言传的,让人不要拘泥法古而拒绝进步更新。
追求学问的人,心神是向外竞逐的,因为需要从外界得到。故而知识积累得越多,心神就外驰得越远,就会越分散。而追寻大道的人,心神是向内收敛的,因为需要从外界收回,持守清虚。故而距离大道越近,内心就会越发完备,精神就会越发凝聚,越发独立而回守于中。
追求学问的人,掌握的知识会越来越多,相应地,成见也会越来越深。而追寻大道的人,随着心神越来越回守于中,主观成见会越来越少,而渐至于“混沌”。如第二十章所说“愚人之心”“沌沌呵”“若昏呵”“闷闷呵”,呈现的是无成见、无偏执的通达为一。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不断地减损再减损,以至于损无可损,此时便是“无为”的状态。
主观成见越少,便越能接近于“洞明”。如第二十二章所说“不自见,故明”,不使用自己的成见去认知,因而真相得以显明。洞明而又通达,便可以做到“无为”。无为,是因为通达而不固执;无为,是因为内守而不外施;无为,是因为和光同尘混而为一,不露、不耀、不割、不刺。
这种心神高度凝聚的状态,便是《庄子》所讲的“神全”。神全者,心神无漏而圆润无缺,精神专注如一,做事就能发挥最大的效率,乃至于通神。《庄子》中记载了一个叫“庆”的木工做乐器,进入这种状态以后连自己的形体四肢都忘记了,眼中看到木头,就知道它做成乐器之后的样子,这就叫“通神”,所以能“无不为”。
“无为”与“有为”相对。“有为”发于主观之心,“为学者”所学越多,会的东西越多,想要有所施展、有所作为的主观之心就会越强。而“无为”因为“损之又损”,主观之心减损至极弱,所以不会有外施的欲望,更不会强行作为。
不强行作为,就不会被主观心所干扰,而能不执不偏,以一个相对客观、无自我评价、无时间感、无悲也无喜的自然状态行事,顺而不逆寡,应而不雄成。用这样的状态去做事,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
《庄子·大宗师》说:“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不逆寡”,顺应形势,不做那悖逆大道的独夫贼。“不雄成”,应物变化,不做那蛮横硬来的强行者。“不谟士”,自然而成,不做那机关算尽的聪明人。这样去行事,就算有什么过错也不会后悔,处事恰当也不会自鸣得意 ,这便是“无为”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