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怎么定义了。
如果以整个欧洲文学史为标的,规定莎士比亚、巴尔扎克、托尔斯泰这几位算第一流作家,那将杜拉斯算作二流作家,也没大错。
如果只想用“二流作家”这个称号来吐槽杜拉斯……嗯也不奇怪:法国自己都有好些位一直吐槽她的。比如帕特里克·朗博,那真是追着杜拉斯吐槽啊,几十年了。
但不妨碍接受她风格的人认为:杜拉斯就是棒啊!
说到底,杜拉斯是一个非传统的、在文体风格上有独创性的、于是按传统阅读习惯不一定会让人喜欢的、但作品(尤其是晚期作品)的确有惊人魅惑力的作者。
这类作者很容易引发两极分化的争议,爱的就爱到死,讨厌的就讨厌得不行。
不像19世纪那几位大师,好得四平八稳,人人都喜欢。
杜拉斯早年风格,比如1950年代《抵挡太平洋的堤坝》时,还有点海明威感觉,偏冷峻的叙述。
到1960年代,她写到印度背景那些故事如《副领事》时,就偏华丽了。且那时她大量接触剧本和电影制作,企图用更多的电影化叙事,传统小说爱好者会觉得光影凌乱,但是略散。
大概到1984年《情人》时,是她返璞归真的稳定时刻。后来随笔《物质生活》,其实也是这路风格。
这种风格,杜拉斯自己称为“l'écriture courante”——当前写作。
读过《情人》的诸位,一定都有印象。
那部小说从喃喃自述“我已经老了”开始,回忆往昔情状,回忆自己的面貌;然后回溯自己15岁半时的样子,湄公河渡轮;说自己当时的情况,说那里的季节;其间回环往复,不断插叙自己年轻时的样子、自己后来的生活,再回到自己15岁的样子,再回到自己帽子的话题、照片的话题……
仿佛就是在絮絮叨叨地回忆,读着看似琐碎抒情,但不知不觉间,就将人引入那个语境了。
这里的一个诀窍是:
说话极有节奏,大量口语词汇,大量短句,回环往复,让人觉得仿佛听到了声音。
我试图简短描述下吧。
之前讨论过,王道乾先生翻译的《情人》,被王小波在《我的师承》里大夸,认为带出了诗歌般的韵律。
妙就妙在,王先生掌握了杜拉斯的这种韵律感,甚至主动制造短句。
著名的开头,王译: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那时侯,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很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你比年轻时还要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年轻时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貌。
原文:
Un jour, j'étais âgée déjà, dans le hall d'un lieu public, un homme est venu vers moi. Il s'est fait connaître et il m'a dit: "Je vous connais depuis toujours. Tout le monde dit que vous étiez belle lorsque vous étiez jeune, je suis venu pour vous dire que pour moi je vous trouve plus belle maintenant que lorsque vous étiez jeune, j'aimais moins votre visage de jeune femme que celui que vous avez maintenant, dévasté."
有三个地方,标点断句有所改变。
Je vous connais depuis toujours. (此处王先生译: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
Tout le monde dit que vous étiez belle lorsque vous étiez jeune, (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
je suis venu pour vous dire que pour moi je vous trouve plus belle maintenant que lorsque vous étiez jeune, j'aimais moins votre visage de jeune femme que celui que vous avez maintenant, dévasté.(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仅看标点符号即知,有些地方,王先生是把从句断成了两句(比如que的几句),有些地方则有意把长句划开来了:是刻意在制造有节奏的短句。
另一段,王译:
以后,没有人说我有美丽的头发了,我的意思是说,人家再也不那么说了,就像以前,在头发剪去之前,人家说我那样。从此以后,人家宁可说:她的眼睛美。笑起来还可以,也很美。
原文:
Après on n’a plus dit que j’avais de beaux cheveux, je veux dire on ne l’a plus jamais dit à ce point-là, comme avant on me le disait, avant de les couper. Après, on a plutôt dit : elle a un beau regard. Le sourire aussi, pas mal.
中文译本,十一处断句;法语原文,八处断句。
中文多出的三句是在“以后”、“我的意思是说”、“就像以前……人家说我那样”(此处还有一个移位)。
而且末尾那句 Le sourire aussi, pas mal.如果要忠实译,我会译成“那微笑同样,也不坏”。但你看,我这种译法,和前面“她的眼睛美”就连不上了,文字节奏感大跌。
所以王先生译的杜拉斯之所以为经典,之所以被王小波感叹“无限苍凉尽在其中”,就是他译出了杜拉斯这种回环往复、若断若续的韵律感。
当然了,这份流淌的感觉,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
尤其对喜欢干脆利落读一个故事的读者而言,这么写,实在太拖太碎了。
但并不妨碍杜拉斯,在这个领域、这种风格之下,成为一个非常有辨识度、非常有感染力的优秀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