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年代科学热。
当然,那个年代气功也热,什么这功那功 XX 功,飞碟异形百慕大,未解之谜金字塔,可谓是鱼龙混杂,鱼目混珠,光怪陆离,千奇百态。对外开放,思想解放的年代,中国人眼中有太多的新奇,太多的未知,就和着千禧年的氛围,人们幻想着寻常生活之外有奥秘,急切地想要从某种禁锢冲出去,去看一看。
去年,大家很喜欢看《宇宙探索编辑部》。电影里边的唐老师就是那个年代残留至今的孑遗。演员表演得很像,很准确,很是那么回事。唐老师不是一个当代人,他是一个九十年代人。
九十年代,书摊上摆在金庸古龙和光屁股大美人儿挂历旁边的,可以是科学巨匠所著的“科普”书籍,选题很深很高。实际上,用我们现在普遍意义上的“科普”二字去形容这些著作,是低估它们了。这些书可不是那些力图浅显易懂,甚至是以小孩子为目标读者的所谓“科普”。它们都是科学大家试图以非数学语言向大众阐述最深刻的科学理论和科学史,甚至是阐发一些不适宜以论文形式发表的全局性或前瞻性原创思考的作品。
这其中,以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的“第一推动丛书”为最早、最出色。风靡至今的霍金《时间简史》就是作为这套丛书中的一种而引进的。
三十年倏忽而过,这种盛况如今已然不复存在。近年出版的科普/科学类图书普遍不太愿意去碰触那些最深刻、最具超越性的题材,比如宇宙起源,基本粒子,时空结构,量子本性等等。现在的人们低着头看手机,也低着头关注的都是心理健康,求医问药,植物宠物。
打开豆瓣“科学新知”类新书预告,全是什么《你为什么生病》《两性战争》《观鸟》(我虚构的几个书名,大家体会这意思)之类所谓“接地气”的,与日常生活相关的,形而下的科学题材。九十年代那种狂热浪漫的对宏大深奥事物的向往和追求,一去不复返了。
大刘,就是曾经那个年代的产物。从他的小说中我推测他没少看“第一推动”丛书。在这里,我可以斗胆推测一下大刘的物理学水平。
作为一名工程师和程序员,他肯定受过大学普通物理教育。他的经典力学应该在牛顿力学层次,没有到拉格朗日/哈密顿力学(所谓分析力学的)的层次。对大刘来说,经典力学是
而不是
。
大刘的电磁学肯定不错(刘电工嘛),能理解麦克斯韦方程,但恐怕没到洛伦兹协变4-向量形式。比如问他麦克斯韦方程有几个,他可能会说四个,而无法认出
就是麦克斯韦方程。他应该也没涉足电动力学的复杂的数学:各种偏微分方程,多项式和球谐函数之类。
大刘的量子力学应该在单粒子非相对论薛定谔波动力学层次,且
中的算符 会让他无从下嘴。他肯定没有进到相对论性量子力学以及量子场论。对粒子物理标准模型的认识应该是停留在高级科普水平。
广义相对论的各种奇妙效应在《三体》中占有很大戏份,但大刘应该不能理解爱因斯坦的时空曲率公式:
我能看出他的广义相对论知识基本来自基恩.索普的《黑洞与时间弯曲》,知道施瓦西解或 Kerr 解的一些效应,时间变慢,光谱红移,外部观察者看人永远到达不了事件视界,等等。但是他应该不知道曲率张量怎么从克里斯托费尔符号计算而得,克里斯托费尔符号又如何从度规张量计算而得,而爱因斯坦的场方程如何描述度规张量随物质能量张量而变化。
这里有一个“壁”,与学习理论物理的人相比,一般理工科大学生普遍没有穿过这个壁,包括大刘。这个壁大致在:线性空间,多元微积分,张量分析这里。我接触过很多从不同背景来到机器学习/人工智能领域的学生,他们的线性代数没有上到线性空间和变换的层次,他们会认为矩阵就是看上去的那个样子,是一种“数据结构”。微积分他们只熟悉单变量函数,无法把线性空间与微积分结合起来。
可贵的是,大刘对自己没有到达的地方心向往之,充满崇敬。但是他又不摸深浅,因此他产生了一种“理论物理崇拜”:他过于神话理论物理学家了。
比如,在他的作品中那些个“朝闻道夕死可矣,闻不着就跳楼自杀”的神经病。《球状闪电》里搬请丁仪,称“凡人无能为力了,该神人出场了”:
还有《三体 1》中,山下乡村教师带小学生上红岸基地请教问题,完后惊呼:“这才是真正的物理学家!” 我无法想象叶文洁女士能给小学生讲什么,让乡村教师发出如此惊叹。凡此种种过于夸张的刻画,都是出于大刘自身的知识结构和他强烈的审美和价值取向,这种审美和价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所孕育的,今天已逐渐凋零。
最后来个免责声明:这篇回答基于猜测,有可能低估大刘的理论水平,大家伙儿就当作是调侃吧。另外,作为半拉同行,我得说大刘对机器学习/人工智能的理解要冷静到位多了。我是大刘当年的连载追更粉丝以及崇拜者。大刘是那个我深深怀念的时代留给今天的一份最棒的礼物。
